Lois Greenfield:Gravitate Towards the Light

For 40 years, Lois's photos have captured the grace and athleticism of dancers in flight. Her 3rd book, Lois Greenfield: Moving Still available 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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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情節的展開,埃菲克斯的形象越來越集中地體現出這個古老家族沒落的特征。小說後面側重寫埃菲克斯為了救贖自己的罪過,背井離鄉,沿途乞討,四處流浪的遭際。當這個浪跡天涯的老長工吃足了苦頭,弄垮了身子,硬是掙扎著重新回到女主人身邊時,已是皮包骨頭、奄奄一息的生命垂危者。他躺在廚房爐灶邊的蘆葦上。他因嚴重的肝病而連續發著高燒,他清醒地意識到死神正在向他召喚,他體驗到一種肉體和靈魂獲得解脫的甜蜜。因為他過分勞累了,他卑微的身份和乾枯的軀體,再也無力支撐這譁啦啦行將傾圮的貴族之家。

    諾愛米小姐即將出嫁給暴發戶、高利貸主堂·普列杜。此刻,埃菲克斯幾乎已經睜不開昏花的眼睛,但他注視著婚禮的籌備工作。他離開人世前最後一眼看到的,是新娘諾愛米雙眼飽含的淚花。如果說諾愛米對賈欽托的愛情是沒有希望的愛情,那麼,諾愛米同堂·普列杜的婚姻,則是沒有愛情的婚姻!諾愛米最終抗爭不過命運的力量,不得不犧牲自己精神和肉體的自由,把自己作為祭品,奉獻給垂涎她已久的堂·普列杜。貴族之家的體面得到了挽救。然而,透過這個莊園主家庭的解體的歷史,讀者分明見到了在以堂·普列杜為代表的金錢勢力的沖擊下,歷史悠久而又閉塞落後的撒丁島發生的相當緩慢而又不可逆轉的變革,古老的封建宗法關係已經分崩離析。

    埃菲克斯平靜地、悄悄地告別了人世。他的死給古老的貴族之家涂抹上了一層哀怨的色彩。諾愛米出嫁了,她的婚禮也籠罩上了一重不祥的光圈。幾乎發生於同一天的紅白喜事,其實都是悲哀得不能再悲哀的悲劇。「風中蘆葦」,不啻是主人公們的像徵。他們被神秘、強大的命運所播弄,無能為力,恰如任憑狂風擺布的蘆葦。

    唯一的勝利者是堂·普列杜。起初他同恪守傳統的平托爾家族之間看來似乎難以調和的矛盾,以及後來他同這一沒落家族之間看來似乎很不和諧的聯姻,實際上是商品經濟關係同封建宗法關係之間的對立與衝突,這種對立與衝突給平托爾家族,給撒丁島,帶來了災禍,又給它注入了活力。這便是一部貴族之家的沒落史所蘊含的深刻的哲理。

    《風中蘆葦》是一部抒情性的社會心理小說。黛萊達在作品中充分顯示了她極其獨特的藝術才華。

    作家對撒丁島懷有一腔深沉的愛戀之情。展示在讀者面前的海島鄉村,宛如一幅描繪著綠色的河堤、靜靜的碧水,點綴著潔白的卵石的油畫,一切都是美好、溫馨和親切的。在黛萊達的筆下,撒丁島的鄉村不啻是一個神奇的世界,故土的歷史、文明、風土人情和自然風光,無不染上一重神話般奇異的色彩。那天上銀色的月亮,星星和雲彩,田園間的樹葉和花朵,無不是小精靈、仙女和幽靈們的幻化;那杜鵑富有節奏的啼鳴,蟋蟀的㘗㘗叫聲,清風的微微吹拂,似乎是它們的聲息。這些神秘的生靈飄忽不定,或藏身於晨曦的朦朧之中,或隱匿於黑夜的帷幕後面,或伴隨著月光,使山丘和河谷都充滿了盎然生氣。這是多麼充溢著詩意的美妙的景象啊!現時與往昔,現實與幻覺,神奇與迷信,在這里渾然一體;對二十世紀初葉撒丁島鄉村的社會與文明情狀的現實主義敘述,同抒情詩般的、挽歌式的、朦朧的、超現實的風格,得到水乳交融的結合。

    黛萊達最擅長把人物的心境同自然物境的描繪,把社會與道德的衝突同人物內心世界的衝突糅合起來,加以委婉舒徐的刻畫,造就濃郁而典雅的抒情韻致。

    那悠揚的琴聲,在小說中不止一次地出現。有時,它的旋律是歡快、跳躍的,它催人興奮,深深地撥動著人的情欲;有時,它的音調又是那麼哀怨淒惻,如泣如訴。無須多著筆墨,人物的喜怒哀樂,青春躁動與坎坷悲涼的境遇,全在這琴聲中獲得了淋漓盡致的宣洩。

    貫串全書的蘆葦,更被黛萊達賦予了生命和活力。在萬籟俱寂的夜晚,受罪與罰的糾葛折磨的埃菲克斯,輾轉反側,不能入眠;絮絮低語的蘆葦,仿佛在向沉睡的大地祈禱。在這里,蘆葦簡直成了懺悔自己罪過的虔誠的基督徒埃菲克斯的化身。有時,瑟瑟作響的蘆葦,朝埃菲克斯彎下身子,用猶如柔指,猶如舌頭,充滿生機的葉子撫摸他,舐他,對他神秘地、持續地悄聲細語,重覆著河谷地那些精靈的喃喃聲、流水的潺潺聲、朝聖者的頌歌聲、磨坊的索索顫動聲。在這里,蘆葦又化作靈魂受到煎熬的老長工的貼心人,給他慰藉和柔情;又好像化作了整個大自然,使人感到神奇、親暱。至於那個反覆出現的「風中蘆葦」的意象,更成了一種像徵,一種永恆。

    當埃菲克斯驚恐地發覺諾愛米同賈欽托的情感糾葛時,頓時憂心忡忡,他的內心激起洶湧不息的巨瀾,而此時他周圍的大自然卻又是那麼寧靜、溫馨:「夜鶯在婉轉歌唱,整個山谷都沉浸在金色的光輝中,這是燦爛的晴空反照下略帶淡藍色的一種金色的光輝。」外在世界的安謐、光燦,有力地反襯出老長工此刻焦灼、惶恐的心態。兩者之間形成的強烈反差,賦予小說一種巨大的藝術衝擊力。

    意大利著名文學史家、羅馬大學教授薩佩尼奧在評論黛萊達的藝術風格時這樣寫道:「黛萊達不是在敘述,而是在歌吟她敘述的事件。」應當說,這是很高的評價,也是很恰當的評價。

    黛萊達的聲譽越出了撒丁島和意大利半島,贏得了各國讀者的歡迎。1926年,她因「那為理想所鼓舞的著作以明晰的造型手法描繪海島故鄉的生活,並以深刻而同情的態度處理了一般的人類問題」,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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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拉齊婭·黛萊達: 一曲貴族之家的挽歌《風中蘆葦》

    諾貝爾文學獎1926年得主格拉齊婭·黛萊達(Grazia Deledda,1871-1936)出生在撒丁島的一個小城努奧羅。在那里她度過了她的童年和青年時代,她從那里的自然環境和人民的生活中獲得的感受,後來成了她文學創作的靈感和靈魂。 ——諾貝爾基金會主席 亨里克·許克

    黛萊達對中國讀者來說,似乎是一個頗為陌生的名字,但在意大利文學史冊上,卻是一個熠熠生輝的名字。

    黛萊達是一位才女,天稟聰穎,才思橫溢,她的作品傾倒了無數讀者。她一生勤勉筆耕,著作等身,是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殊榮的意大利女作家。

    《風中蘆葦》是最能體現黛萊達風格,也是作家最鐘愛的一部作品。1913年先在《意大利畫報》連載,同年出版單行本。

    這是一個莊園主家族的衰落史。這個家族就是小說的群體主人公。小說以家族的三姐妹的命運作為軸心,又把一個忠心耿耿為這個家族效勞的老長工的身世遭際作為情節主線,貫串始終。埃菲克斯在莊園主平托爾家打了一輩子長工,他的身世像一面鏡子那樣映照出平托爾家興衰榮辱的變遷。他的一切都同這個家族緊緊拴在一起,像青苔附著於石頭一樣,難解難分。他經歷過這個大家庭家貲豪富的黃金年代,又是這個家族一步步走向沒落的見證人。如今,他留在這個家族保留下來的最後一小塊土地上默默地耕耘,遠離市鎮,面對孤獨,用他艱辛的勞作支撐著三位貴族小姐的生活。埃菲克斯不啻是為他人奉獻一切的殉道者。

    諾愛米是三姐妹中最年輕的一位。如果說,她的兩個姐姐露絲、艾絲苔爾經過無情歲月的煎迫,已經習慣於忍受這種清苦的、死氣沉沉的生活,變得麻木而冷漠,那麼,諾愛米就不是如此了。雖然家族痛苦、憂傷的歷史在她身上留下了濃重的陰影,但她對生活的熱情並沒有在她的內心熄滅。她對周圍暮氣沉沉的、僵化了的現實不滿,她不甘心把自己的青春年華作為殉葬品,和家族的榮耀一起埋葬在廢墟之中。對貴族之家既往的光榮的追憶,給她帶來些許慰藉,但她更懷著一顆躁動不安的心去渴望和幻想未來的生活。她比兩個姐姐傲慢,孤芳自賞,但因而也更執拗地渴求打破自己老一套、孤淒的生活。以舊生活的破裂的碎片,去重建另一種嶄新的、富有活力的生活的願望,在她的一雙美麗的眼睛里燃燒。

    賈欽托的到來,加速了這個貴族之家的衰落。許多年以前,平托爾老爺的三女兒麗婭,為了反抗不堪忍受的家庭專制,棄家私逃。麗婭不幸早逝,遺下一個兒子賈欽托。他無依無靠,便返回撒丁島。

    賈欽托被平托爾家族的三姐妹視為「陌生的外鄉人」,他的意外出現,猶如一塊石頭投入一潭死水,打碎了三姐妹平靜的、刻板的生活,也攪亂了埃菲克斯廝守在最後一塊蠻荒的土地上辛勤勞作的世外桃源式的生活。賈欽托不像三位姨媽那樣聽天由命,也不像埃菲克斯那樣安分守己,他有點兒好逸惡勞,向往富足的、輕鬆快活的生活,又經受不起外界的引誘,於是不多時便債台高築,不得不去借高利貸。但他懦弱的本性又透出一種善良、樸實和率直,這也許是他最終沒有墮落的緣故。末了,他不得不出走他鄉,找到一份和牲口干的活一樣繁重的苦活兒,開始自食其力,並在貧苦姑娘格莉塞達純潔的愛情中獲得了幸福。

    三姐妹不喜歡這個外甥的所作所為,對他懷有一種半是敵意半是憐憫的情緒。然而,說也奇怪,諾愛米卻漸漸地體驗到,她的內心深處萌發了對賈欽托的一種奇特的感情,一種隱秘的、奧妙的感情。這種奇特的感情或許是她想沖決貴族之家的精神牢籠的渴望的一種奇特的、扭曲的表現。於是,她孤寂的心靈開放出生活之夢的花朵,猶如荒蕪的古老陵園的亂石間綻開的玫瑰花。不過,這種扭曲的情感在冷酷的現實中註定是要破滅的。這一發現,使諾愛米的情感世界掀起了波瀾,她既驚恐又激動,她想嘗試禁果的甜蜜,又不得不竭力克制自己。她不禁暗自悲嘆,嚶嚶啜泣。也許,這是因為幸福的痛楚,又也許是因為痛楚的幸福。

    埃菲克斯發現了諾愛米對賈欽托的隱秘感情,滿懷恐懼的心情。他以為這是命運對家族的懲罰,是對他當年幫助麗婭出逃的罪過的懲罰,是對他為了掩蓋這一事件的真相而把平托爾老爺殺死在野外的罪過的懲罰。(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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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伯特·穆齊爾《沒有個性的人》~~忘了從哪裡看到有人推薦這本《沒有個性的人》,找電子書來看,從第一頁開始就迷住了,一直在劃線。看了幾頁開始搜作者簡介。看到三分之一決定買實體書,就可以用不同顏色的熒光筆涂滿,一方面呼應其蘊含著通俗哲學的語言美學,另一方面也像沙灘上撿貝殼,口袋裡收集(劃線)每一段晶瑩剔透的語言的結晶。這不是在看小說,而是在體驗作者的世界觀。你真的沒有想到厭世也可以寫得這麼美。也沒想到這位沒聽說過的作者羅伯特·穆齊爾是和卡夫卡,喬伊斯,普魯斯特齊名的,《沒有個性的人》就是另一部《尤利西斯》,《追憶似水年華》。

    我個人認為穆齊爾比較像高配版的亨利·米勒,雖然有明顯的上流社會(關鍵詞:租宮殿,伯爵夫人,國王和議會)和下流社會(關鍵詞:失業,酗酒,狗屎)的區別,但他們倆的處世哲學有相似之處,都是無拘無束,自由散漫,護衛被禁止的東西。個性混雜也就是沒有個性。

    想起小時候愛看的安妮寶貝,張愛玲,故事情節基本上看幾遍都記不住,但還是很喜歡看,每一本都要看,哪怕情節有雷同,因為著迷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沉浸式體驗。理論上來說每一種不同的表述都可以構成一個世界,但是大多數人流俗於普通的描述(包括書寫者,閱讀者)通常來說就會匯集成同一個世界,就有了大家生活在同一個世界上的幻覺。有特色的作家會用超凡不俗的敘述特色建構另一個平行世界,吸引口味特別的讀者來進入這個世界。就像抖音up主會吸引抖音粉,B站哲學專業up主講課也會吸引科普哲學粉。說到底,抖音是現象級的,哲學語言中的世界有點像看不同平行世界源代碼的感覺。

    穆齊爾就是這樣,帶著哲學源代碼的眼光講述這樣一個平行世界。隨便哪一天從哪一頁開始看,都可以馬上沉浸其中,而且不用擔心像追懸疑小說那樣上癮,看得欲罷不能熬夜不睡追更。作者是抑郁的話癆,就像我自己。會喜歡他的人在生活中應該都是滿肚子絮絮叨叨沒有人訴說的失語者。這是一種輕度的,更加健康的,少鹽少油的癮。一部離心機。各自離散的章節,恰到好處的長短。以小說的方式展開哲學思考,甚至可以稱得上詩的語言。一旦具體細致的描述進行了一會兒,意識到讀者的注意力開始附著上來,就開動離心的馬達(我深陷其中時截屏的段落過幾天在相冊看到圖片已經想不起來為什麼要截屏了)。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引導你透視眼下的生活,拆解虛幻的流動影像,就像打斷水龍頭的水柱,按暫停給你看它的橫截面,縮進時間線給你看水花四濺,甚至鏡頭拉近至某一滴水分析棱鏡透視折射。這是他的人生觀和世界觀。

    世界觀是我們每個人認識世界並予以反饋的操作系統,基本元素由哲學和語言構成。普通的小說你只能看到故事,而故事是千篇一律的,生老病死,柴米油鹽。就像世界上那麼多人,你不會對那麼多人的故事感興趣,你只看到這些人的表面現象,也就是水龍頭的水柱,或裝在不同容器裡的樣子。然而莫名其妙地你突然被某一個人吸引,這某一個人的故事雖然也很普通,但是這個人的世界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你會注意到甚至想像出水流的速度,水柱的折射倒相,游離四濺的水珠的色澤。

    小時候我們環視四周,總能看到很多東西,能在窗簾上看到隱藏的臉,能在天花板上看到倒立生活的空間,能從簡單的玩具過家家想出很多天馬行空的東西。但是後來面對越來越真實的生活本身,反而越來越視而不見。在家裡你只是常常打開冰箱,收拾鍋碗瓢盆,在髒衣筐洗衣機和晾衣架之間充當新陳代謝的搬運工,整理淺層衣櫃,而其他家具櫥櫃更深的部分塞了多少陳年舊物也許多少年也不會打開來看。出門也是一樣,只看需要看的路牌,車站,路上看手機,已經很少看窗外。你從四周看到的東西越少,自然想法也越來越固定,做每件事都像工作流程中加載模版,你的存在只是生產線上的一個固定環節。你形成了個性,但那是水龍頭或者容器,也就是規則的社會的產物。在大多數人看來你就是那個的樣子,如果你也習慣用別人的眼光打量自己,以至於打消了別的念頭,接受了片面的固化的自己。你本可以是沒有個性的,自由的人。沒有個性的人是無形的,就像沒有束縛的離散的水本身。

    講了這麼多還沒開始劇透。主人公烏爾裡希或者說作者本人是沒落貴族後代,短暫參軍又退伍(軍官未遂)出身的工程師數學家,覺得自己是天才,然而這個年代(包括任何年代)出人頭地的都是蠢材,反而一匹賭馬場上的賽馬都可以被稱為天才。

    二十世紀初,這位自命不凡又游手好閒的青年學者主人公回到家鄉,因為特立獨行租了一座曾經是貴族野外行宮如今已荒廢棄置的小宮殿住下(我想到的是經常去的植物園掩映在巨大熱帶植物叢中曾經是殖民地高官的別墅,如今是小眾高級料理餐廳)。他結交的第一個女朋友讓我想起nixi的系列女歌手S,分手以後又搭上自命不凡難以擺脫的有夫之婦,以及青梅竹馬好朋友夫婦的羨慕嫉妒恨,這一切鋪墊都是為了第三部突然出現的最具神秘色彩的胞妹(感覺是穆齊爾出生前已經夭折的姐姐對他的影響)。

    貫穿其中的是烏爾裡希在官僚愛國主義機構謀得的宣傳工作,他所投身的事業最後因為一戰爆發而夭折。這樣的安排恰恰就是作者的主旨:事情本身是毫無意義的。你做什麼,沒做什麼。你的使命不能改變命運。連命運本身都是偶然的,包括我們所以為的國家意志,個人意願,都是隨機的。就像沒有人知道本書的真正結局是什麼,1942年穆齊爾在第三部的創作中腦溢血去世了。
    (豆瓣作者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