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is Greenfield:Gravitate Towards the Light

For 40 years, Lois's photos have captured the grace and athleticism of dancers in flight. Her 3rd book, Lois Greenfield: Moving Still available 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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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伯特·穆齊爾《沒有個性的人》~~忘了從哪裡看到有人推薦這本《沒有個性的人》,找電子書來看,從第一頁開始就迷住了,一直在劃線。看了幾頁開始搜作者簡介。看到三分之一決定買實體書,就可以用不同顏色的熒光筆涂滿,一方面呼應其蘊含著通俗哲學的語言美學,另一方面也像沙灘上撿貝殼,口袋裡收集(劃線)每一段晶瑩剔透的語言的結晶。這不是在看小說,而是在體驗作者的世界觀。你真的沒有想到厭世也可以寫得這麼美。也沒想到這位沒聽說過的作者羅伯特·穆齊爾是和卡夫卡,喬伊斯,普魯斯特齊名的,《沒有個性的人》就是另一部《尤利西斯》,《追憶似水年華》。

    我個人認為穆齊爾比較像高配版的亨利·米勒,雖然有明顯的上流社會(關鍵詞:租宮殿,伯爵夫人,國王和議會)和下流社會(關鍵詞:失業,酗酒,狗屎)的區別,但他們倆的處世哲學有相似之處,都是無拘無束,自由散漫,護衛被禁止的東西。個性混雜也就是沒有個性。

    想起小時候愛看的安妮寶貝,張愛玲,故事情節基本上看幾遍都記不住,但還是很喜歡看,每一本都要看,哪怕情節有雷同,因為著迷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沉浸式體驗。理論上來說每一種不同的表述都可以構成一個世界,但是大多數人流俗於普通的描述(包括書寫者,閱讀者)通常來說就會匯集成同一個世界,就有了大家生活在同一個世界上的幻覺。有特色的作家會用超凡不俗的敘述特色建構另一個平行世界,吸引口味特別的讀者來進入這個世界。就像抖音up主會吸引抖音粉,B站哲學專業up主講課也會吸引科普哲學粉。說到底,抖音是現象級的,哲學語言中的世界有點像看不同平行世界源代碼的感覺。

    穆齊爾就是這樣,帶著哲學源代碼的眼光講述這樣一個平行世界。隨便哪一天從哪一頁開始看,都可以馬上沉浸其中,而且不用擔心像追懸疑小說那樣上癮,看得欲罷不能熬夜不睡追更。作者是抑郁的話癆,就像我自己。會喜歡他的人在生活中應該都是滿肚子絮絮叨叨沒有人訴說的失語者。這是一種輕度的,更加健康的,少鹽少油的癮。一部離心機。各自離散的章節,恰到好處的長短。以小說的方式展開哲學思考,甚至可以稱得上詩的語言。一旦具體細致的描述進行了一會兒,意識到讀者的注意力開始附著上來,就開動離心的馬達(我深陷其中時截屏的段落過幾天在相冊看到圖片已經想不起來為什麼要截屏了)。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引導你透視眼下的生活,拆解虛幻的流動影像,就像打斷水龍頭的水柱,按暫停給你看它的橫截面,縮進時間線給你看水花四濺,甚至鏡頭拉近至某一滴水分析棱鏡透視折射。這是他的人生觀和世界觀。

    世界觀是我們每個人認識世界並予以反饋的操作系統,基本元素由哲學和語言構成。普通的小說你只能看到故事,而故事是千篇一律的,生老病死,柴米油鹽。就像世界上那麼多人,你不會對那麼多人的故事感興趣,你只看到這些人的表面現象,也就是水龍頭的水柱,或裝在不同容器裡的樣子。然而莫名其妙地你突然被某一個人吸引,這某一個人的故事雖然也很普通,但是這個人的世界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你會注意到甚至想像出水流的速度,水柱的折射倒相,游離四濺的水珠的色澤。

    小時候我們環視四周,總能看到很多東西,能在窗簾上看到隱藏的臉,能在天花板上看到倒立生活的空間,能從簡單的玩具過家家想出很多天馬行空的東西。但是後來面對越來越真實的生活本身,反而越來越視而不見。在家裡你只是常常打開冰箱,收拾鍋碗瓢盆,在髒衣筐洗衣機和晾衣架之間充當新陳代謝的搬運工,整理淺層衣櫃,而其他家具櫥櫃更深的部分塞了多少陳年舊物也許多少年也不會打開來看。出門也是一樣,只看需要看的路牌,車站,路上看手機,已經很少看窗外。你從四周看到的東西越少,自然想法也越來越固定,做每件事都像工作流程中加載模版,你的存在只是生產線上的一個固定環節。你形成了個性,但那是水龍頭或者容器,也就是規則的社會的產物。在大多數人看來你就是那個的樣子,如果你也習慣用別人的眼光打量自己,以至於打消了別的念頭,接受了片面的固化的自己。你本可以是沒有個性的,自由的人。沒有個性的人是無形的,就像沒有束縛的離散的水本身。

    講了這麼多還沒開始劇透。主人公烏爾裡希或者說作者本人是沒落貴族後代,短暫參軍又退伍(軍官未遂)出身的工程師數學家,覺得自己是天才,然而這個年代(包括任何年代)出人頭地的都是蠢材,反而一匹賭馬場上的賽馬都可以被稱為天才。

    二十世紀初,這位自命不凡又游手好閒的青年學者主人公回到家鄉,因為特立獨行租了一座曾經是貴族野外行宮如今已荒廢棄置的小宮殿住下(我想到的是經常去的植物園掩映在巨大熱帶植物叢中曾經是殖民地高官的別墅,如今是小眾高級料理餐廳)。他結交的第一個女朋友讓我想起nixi的系列女歌手S,分手以後又搭上自命不凡難以擺脫的有夫之婦,以及青梅竹馬好朋友夫婦的羨慕嫉妒恨,這一切鋪墊都是為了第三部突然出現的最具神秘色彩的胞妹(感覺是穆齊爾出生前已經夭折的姐姐對他的影響)。

    貫穿其中的是烏爾裡希在官僚愛國主義機構謀得的宣傳工作,他所投身的事業最後因為一戰爆發而夭折。這樣的安排恰恰就是作者的主旨:事情本身是毫無意義的。你做什麼,沒做什麼。你的使命不能改變命運。連命運本身都是偶然的,包括我們所以為的國家意志,個人意願,都是隨機的。就像沒有人知道本書的真正結局是什麼,1942年穆齊爾在第三部的創作中腦溢血去世了。
    (豆瓣作者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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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魯達:瑪格麗塔·奈蘭霍

    (瑪麗亞埃倫娜硝石礦,安托法加斯塔省)

    我已經死去。我是瑪麗亞埃倫娜人,

    在草原上渡過了一生。

    從前是我的父輩,如今是我們兄弟姊妹,

    為美國人的公司耗盡了心血。

    盡管沒有罷工,他們卻無緣無故地把我們圍住。

    那是一天晚上,所有的隊伍都來了,

    挨家挨戶把人們叫醒,

    統統帶往集中營。

    我本想我們不會被抓。

    我丈夫替公司幹了那麼多事情,

    為了總統,他最賣力,

    贏得了本地選票,因為他深得人心,

    沒有人對他有什麼指責,他為理想獻身,

    很少有人象他那樣純潔、忠貞。

    這時他們已來到我家門口,

    帶隊的是上校烏里沙爾,

    等不及穿好衣服,就把他拉了出去

    粗暴地扔進卡車,連夜就開走,

    開向皮薩瓜,開往黑暗處。

    此時,我覺得悶氣,感到

    腳底下失去了大地,

    這是十足的背信棄義,何等地蠻不講理,

    什麼東西湧上我的喉嚨,好似一陣抽泣

    不讓我活下去。女友們給我送飯,

    我對她們說:「我要絕食,直到他回來。」

    第三天有人告訴了烏里沙爾先生,

    他聽了哈哈大笑。人們又發去一封封電報,

    而在聖地亞哥的暴君,卻並無回音,

    我昏昏睡去,生命垂危,

    什麼也不吃,咬緊牙關,連湯水也不進。

    他沒有回來,沒有回來,

    我慢慢地死去,人們把我掩埋:

    就在這里,硝石工場的基地,

    那天下午刮起一陣風沙,

    老人和婦女們流著眼淚,唱著

    我和他們一起唱過多少遍的那些歌曲。

    假如有可能,我會看看他們中間

    有沒有安東尼奧,我的丈夫,

    但是他不在,他不在,

    甚至我死了,他們也不讓他回來:現在

    我死在這里,在草原上的墓地。

    我的周圍一片寂靜,我已不在人世,

    沒有他我沒法生活,沒有他呀,我決不再活下去。

    (選自《漫歌集》,1950年)江志方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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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墾研創]黎佐〈三行連句〉的情動時分~~希臘詩人黎佐(Yannis Ritsos,1909-1990)有首短詩,詩人許達然譯為〈三行連句〉:

    當他寫時不看海,
    他感到鉛筆在指尖顫抖──
    正是燈塔亮起時。

    在現代詩的發展脈絡中,一種重要但往往不易被直接命名的轉向,是從「再現世界」走向「生成感覺」。這種轉變,正可借用情動理論的視角來理解:詩不再優先處理意義、象徵與敘事,而是讓尚未被語言完全捕捉的身體感受,直接浮現於文本之中。當詩歌把重心從「描述外在世界」轉移到「身體感受與瞬間情動的生成」,它同時也改寫了讀者的閱讀方式——我們不再只是理解,而是被觸動。

    這種風格在雅尼斯·里索斯的詩作中表現得尤為鮮明。里索斯並非不關心歷史、政治或神話,相反地,他的創作背景深受二十世紀動盪影響。然而,他的詩並不傾向於宏大敘事或直接表意,而是將這些龐大的外在現實壓縮、轉化為微小而精確的感官瞬間。例如,一個手勢的遲疑、一束光線的停滯、一件日常物件的觸感,都可能成為情動爆發的節點。在這樣的詩學中,「事件」不再是故事中的轉折,而是身體內部的一次顫動。

    這種顫動具有某種前語言性。它並不是情緒的明確表達,而更接近情緒尚未被命名之前的狀態。當詩句寫到「指尖的顫抖」或「空氣的凝滯」,它們並未指向一個清楚的意義,卻讓讀者在閱讀中產生某種共振。這種共振,正是情動理論所強調的「強度」(intensity):一種不完全屬於語言,也不完全屬於主體的感受流動。換言之,詩的功能不再只是傳遞內容,而是成為一個讓感覺發生的場域。

    在文化層面上,這種轉向可被視為對現代性的一種回應。當資訊、圖像與敘事過度飽和,人們對「意義」的需求反而變得遲鈍,甚至疲乏。在這樣的情境中,詩若仍停留在再現與解釋,便容易淪為既有話語的重複。而轉向情動,則意味著尋找另一種抵抗方式:不再提供清晰的答案,而是創造一種無法被立即消化的感覺經驗。這種經驗或許微弱,卻更為直接,也更難被體制化。

    此外,情動導向的詩學也重新定位了「身體」的角色。在傳統詩歌中,身體往往是被描述的對象,或是情感的承載工具;但在這裡,身體成為感知的起點與發生之地。詩中的手、眼、呼吸,不再只是形象,而是感覺生成的現場。當外在世界被刻意淡化,甚至被「不去觀看」,身體反而更敏銳地捕捉到某種難以言說的變化。這種寫法,既是內向的,也是開放的——它不依賴宏大景觀,卻能觸及更深層的存在狀態。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風格並不等同於純粹的主觀抒情。它並非將內心情緒直接傾瀉,而是透過節制與間接性,讓情動在語言邊緣顯現。許多時候,詩句甚至刻意保持冷靜與簡潔,避免過度解釋。正是在這種留白之中,情動得以擴散。讀者被邀請進入一個未完成的場域,在其中補足感覺,而非理解意義。

    從更廣的文化角度來看,這種「從再現到生成」的轉向,也與當代藝術的多種實踐相呼應。無論是影像藝術、聲音藝術,或是裝置作品,都越來越強調觀者的身體經驗與即時感受,而非單一的詮釋框架。詩歌在此並未落後,反而以其最精簡的形式,提供了一種極為純粹的情動實驗。

    總的來說,當詩歌不再急於說明世界,而是讓一個尚未成形的感覺在語言中震動,它便進入了一種新的文化位置。這種位置既脆弱又強韌:脆弱在於它拒絕確定性,強韌在於它直指經驗的核心。里索斯及其同類型創作所展現的,正是一種將詩從「意義的容器」轉化為「感覺的發生器」的可能。在這樣的詩中,我們讀到的,不只是文字,而是一個瞬間正在成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