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發〈記憶這事件:一個組織在時間中甦醒的方式〉(續)

(續前)

四、記憶不是向後看,而是向前生長

人們以為記憶是向後看的,其實更像是向前生長的。當一個組織問自己:「我們想要成為怎樣的存在?」這個問題本身就會召喚它去整理過去。

未來需要的是方向,而方向需要根。這些年我在愛墾網上做的,其實正是一種「記憶的耕耘」:讓文本、影像、藝術、文化故事能在網路上長出繼續對話的可能性。

每一個被保存的內容都不是存檔,而是「等待下一次事件的發生」。記憶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讓我們能夠創造未來值得驕傲的故事。

正如我在那次會談裡說的:「組織記憶談的是歷史,但記憶的價值來自未來。未來的價值,就從此刻起開始書寫。」

五、事件,正在發生

最後,我想用海德格爾的視角來回應最初領導人的問題:「為什麼我們對自己的組織記憶這麼弱?」

因為記憶不是「知道」什麼,也不是「記錄」什麼。記憶是一種在特定時刻發生的事件。當事件未曾發生,記憶就不能啟動。

但當我們願意停下腳步,看見「我們正在遺失自己」這件事,事件就已經開始發生。


覺知,就是轉變的開始;
而轉變,就是一個組織重新被自己領回的事件。從這個意義上說,每一次對話、每一次反思、每一次故事的分享,都是組織開始甦醒的痕跡。

記憶,不是過去;記憶,是那個讓未來開始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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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墾學術:家庭vs社會-大叙事vs小叙事在~~《反俄狄浦斯》(L'Anti-Œdipe)第一卷《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 1:反俄狄浦斯》中,作者德勒茲與加塔利對精神分析的批判稱,傳統精神分析(尤其是弗洛伊德)如何將所有慾望都框定進俄狄浦斯結構中。第二章〈社會機器〉(Chapitre 2 : Les machines sociales),他們引入了「社會場域」來與「家庭場域」對抗,主張無意識與整個社會機器(而非家庭情結)密切相關。他們批評精神分析將神話的角色從社會的層面轉移到家庭的層面。這裡他們特別指出:神話如《俄狄浦斯王》不是某種普遍潛意識的模板,而是特定歷史文化機制的產物。

    這個理論如果放在一般所謂“重現歷史”的戰争電影,都從國内觀點、愛國情操来處理,涉及的潛意識其實是里德勒兹的「家庭場域」(俄狄浦斯情結),而極少考量到當時的國際形式(「社會場域」),所以,不少戰争叙事很難争取到國際市場。

    我們在這裏嘗試把德勒茲與加塔利在《反俄狄浦斯》中的精神分析批判,帶入到當代影像敘事的範疇,特別是戰爭電影的國際流通問題。先分幾個層次來理解:

    [聲明:本文純粹嘗試把德勒兹學理與國際文創市場结合上来探討,無意評價所提及的各國案例電影的藝術成就以及相關的民族情感。]

    一、德勒茲與加塔利對精神分析的批判~~他們認為弗洛伊德以「家庭」為無意識的基本座標,把慾望的所有流動都壓縮在「父-母-子」的三角結構中。這就是「俄狄浦斯化」的過程。但實際上,無意識並不是被動地接受家庭角色,而是「社會機器」的一部分:它同時與經濟、權力、符號體系相連結。慾望的生產(desiring-production)和社會的生產(social production)不可分割。因此,神話(例如《俄狄浦斯王》)不是人類心靈的普遍原型,而是特定歷史社會的產物。精神分析錯在把神話「私有化」、家庭化,遮蔽了背後的社會機制。

    二、應用到戰爭電影的敘事

    國內取向/家庭化敘事:許多戰爭片在國內市場常以「家國同構」的邏輯操作:祖國 = 母親,領袖 = 父親,士兵 = 孩子。這是一種「家庭場域化」的再現。戰爭的歷史被框定為「父權的召喚、母親的守護、兒子們的犧牲」。

    這樣的模式很容易動員觀眾的情感,特別是民族主義情緒,但它的潛意識結構正好吻合俄狄浦斯式的框架;這種內在化的模式雖在本土有效,但卻難以對外輸出,因為「家國同構」的象徵邏輯在他國觀眾眼中不具普遍性。

    社會場域/國際性敘事:如果依德勒茲—加塔利的觀點,戰爭不應僅僅被家庭化,而要被放置於「社會機器」的運作之中——這裡涉及帝國主義、殖民主義、資本流動、國際秩序與技術體制。

    當一部戰爭片能顯示戰爭背後的國際張力(如經濟掠奪、冷戰結構、跨國技術合作、全球性資本邏輯),它所調動的無意識就不再是地方性的「俄狄浦斯化」,而是與全球資本主義或國際秩序相連結。

    這樣的敘事更容易超越國界,因為它觸動的是普遍的社會機制,而非特定的「民族家庭」。

    三、結論與引伸

    從德勒茲與加塔利的角度來看,大部分戰爭電影的問題在於「將戰爭家庭化」:它們透過愛國、犧牲、父母子女的比喻來再現歷史,結果產生的是「民族無意識」的俄狄浦斯化。這種模式對外來觀眾而言則失效,因為缺乏共同的「家庭代碼」。

    如果戰爭電影要在國際市場被理解和接受,它需要轉向「社會場域」:戰爭作為全球資本主義、帝國對抗、技術與後勤體系的機制。這樣才能構築出一種跨文化的「無意識的共鳴」。

    換言之,戰爭電影要想超越「民族寓言」的範疇,就必須把戰爭重新放回「社會機器」的層面,而非局限於「家庭場域」的愛國情感。(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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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墾研創]話說嫦娥、後羿、玉兔與吳剛

    嫦娥、後羿、玉兔與吳剛——月宮神話的文化脈絡

    中國古代的月亮神話中,嫦娥、後羿、玉兔與吳剛是最具代表性的四個形象。這些人物分別象徵愛情、永生、勤勉與孤寂,交織成一幅富含詩意與哲理的神話畫卷,也深刻影響了後世的文學、藝術與節慶文化。

    一、嫦娥——月中仙子與孤寂的象徵

    嫦娥是中國神話中最著名的月亮女神。相傳,她原為后羿之妻。后羿射下九日,拯救蒼生,受到天帝賞賜長生不死之藥。然而,因為後羿不願獨自成仙,將仙藥交予嫦娥保管。某日,后羿的弟子逢蒙覬覦仙藥,強闖家中,嫦娥無奈之下吞下仙藥,騰空飛升至月宮。從此,她與丈夫天人永隔,孤居廣寒宮,成為月中仙子。

    嫦娥奔月的故事最早見於《淮南子‧覽冥訓》,後世文學多有演繹。唐代詩人李商隱《嫦娥》詩云:「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一句道盡她長夜孤寂的哀愁。嫦娥的形象不僅象徵對永生的追求與代價,也蘊含女性柔美、憂思與靜謐的月之特質。

    二、後羿——人間英雄與失落的凡人

    后羿是上古神話中的射日英雄。相傳遠古時天上十日並出,炙烤萬物枯亡,后羿仰弓射落九日,為人間留下一日,使世界重歸生機。這一壯舉使他成為拯救世人的英雄。然而,在他功成名就之後,命運卻因仙藥而轉折。

    在不同版本中,后羿的性格形象亦有所變化。有的說他暴戾無道,嫦娥為逃離而服藥升天;也有的說他深愛妻子,終生懷念嫦娥。這種矛盾性反映了古人對「人與神」之間距離的哲學思考:英雄雖能射日救人,卻終究無法留住愛人與永恆。

    后羿的悲劇性,讓他不僅是力量的象徵,更是人性有限的象徵——在超凡與凡間之間掙扎的存在。

    三、玉兔——月宮中的生命象徵

    在嫦娥奔月的故事中,月宮中除了嫦娥之外,還有一隻雪白的玉兔相伴。據說,玉兔終日捣藥,試圖煉出可以使嫦娥返回人間或重獲長生的靈丹。玉兔的起源可追溯至《淮南子》與《太平御覽》等古籍,當中有「月中有兔搗藥」之說。

    在古代的天文觀察中,人們從月亮陰影的形狀中,想像出一隻捣藥的兔子。這一自然現象被神話化,演變成富有象徵意味的意象。玉兔代表純潔、善良與希望,也是嫦娥在孤寂月宮中的唯一伴侶。

    後世文化中,玉兔成為中秋節的重要象徵之一。民間故事裡,它也被描繪為忠誠與仁慈的化身。從佛教的「捨身救餓虎」故事到道教的「長生之藥」傳說,玉兔的形象不斷融合不同信仰的元素,形成了兼具神聖與溫情的文化符號。

    四、吳剛——永恆勞作的象徵

    月宮中除了嫦娥與玉兔,還有一位伐桂之人——吳剛。據傳,吳剛原是凡人,立志學仙卻心性不專。天帝懲罰他,使他在月中伐桂。那棵桂樹高達五百丈,斧落之處立刻復原,吳剛永無休止地勞作下去。

    吳剛伐桂的故事,象徵人類對完美與成仙的無盡追求,也映射了「永無止境的懲罰」之主題。這種永恆的徒勞,與西方神話中希臘的「西西弗斯推石」遙相呼應。中國文人常以吳剛為喻,表達對仕途、功名或理想不達的感慨。

    五、四者之間的文化關聯

    嫦娥、後羿、玉兔與吳剛共同構成了中國月亮神話的核心人物群像。嫦娥象徵孤高與美;後羿象徵勇氣與失落;玉兔象徵善良與希望;吳剛象徵執著與懲罰。四者雖各有故事,卻同居於月的意象之下,彼此呼應,形成一個關於「時間、愛與永恆」的宇宙寓言。

    他們的故事也反映了古人對月亮的多重想像:月既是清冷的,也孕育希望;既是距離的象徵,也是思念的媒介。每逢中秋之夜,人們仰望明月,不僅懷想嫦娥的身影,也寄託對親人的思念與對圓滿的追求。

    六、結語

    嫦娥奔月、后羿射日、玉兔搗藥、吳剛伐桂,這四則傳說構築了中國人心中最浪漫的月亮神話。它們跨越千年,不僅存在於古籍與詩篇中,更融入節日、藝術與生活。每當明月高懸,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天上的光體,更是一段關於人性、愛與永恆的文化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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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吉野弘: 香水

    走運!

    五天的休假已經結束,

    士兵們即將返回越南,

    消失於日本的電視屏面。

    走運!

    這是會議主持人

    給士兵們的餞行贈言。

    這是一位美國軍人,克拉克

    一等兵年僅二十,

    尚末體驗過初戀。

    微笑流動在他的劍眉之間。

    會議主持人提問

    可有一點點

    不願返回戰場之念?

    你回答

    有。可是

    自由操縱在他人手裡面。

    到底什麼是

    戰爭的精神支點?

    ——難道不就是

    為了保衛祖國的自由安全?

    矮小的身材,銳利的雙眼。

    要學會機敏地避開

    那迎面而來的一條死亡線

    會議主持人在諄諄教練。


    戰場

    將把你僅有的一點贅肉剔盡

    將把你多餘的脂肪和懷疑抽乾。

    你的筋肉將變得細而有力,柔韌耐彎。

    這就是

    戰場的鍛煉

    在即將返回如此戰場的

    你的背後

    又響起「走運」的祝願。

    那聲音好似

    為了祝福而舉起

    ——摔碎在地的

    小巧高貴的香水瓶的嘶喊。

    走運!

    可惡的死的香氣,生的碎片。

    似乎要溶入彌漫的香氣,

    你消失在蒼白的畫面。

    (藍明 譯)

    吉野弘
    (1926—2014),生於山形縣酒田市。戰後曾參加工會運動。1953年在《詩學》二月號上發表《蜻蛉之歌》《雪》,1967年出版第一部詩集《消息》,1971年《感傷旅行》獲讀賣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