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當竹子成為能源：沙巴發展敘事中的一場文化考驗

沙巴森林發展局（Safoda）宣布在古打毛律（Kota Belud）展開竹林試種計畫，並計劃未來生產生物燃料顆粒（bio-pellets），甚至進一步發展竹基生物乙醇與永續航空燃料。從官方論述來看，這是一項充滿希望的綠色產業：竹子生長快速、收成周期短、可替代煤炭，符合全球減碳與能源轉型趨勢。試驗成功後，更可能擴展至一萬公頃的種植規模。

另一方面，真正值得討論的，不只是竹子是否能夠成為新能源，而是當一片土地開始以「能源」而不是「生活」來定義時，我們究竟失去了什麼？

現代社會對自然的理解，往往建立在「資源」之上。森林不只是森林，而是碳匯；河流不只是河流，而是水力；竹子不只是竹子，而是生物質（biomass）、熱值（calorific value）與出口商品。於是，自然逐漸被翻譯成一組又一組可以計算的經濟數字。

文化，可不是如此運作。

對婆羅洲而言，森林並非單純的生產空間，而是歷史、記憶與身份認同共同存在的地方。無論是杜順族、倫達耶族、巴瑤族或其他原住民族群，土地一直都是文化延續的重要載體。竹子在他們的生活中，曾經是建築材料，是炊具，是樂器，是祭儀用品，也是孩子成長時最熟悉的日常風景。

今天，竹子被重新命名為能源作物。

這個轉變看似只是產業升級，實際上卻像徵一種文化語言的改變：竹子的價值，不再來自它與人的關係，而來自它能產生多少熱量、多少出口收益，以及多少碳減排效益。

這正是全球綠色經濟最值得反思的地方。

近年來，「淨零排放」「永續發展」「綠色能源」成為國際共識。然而，綠色並不必然代表公平，也不必然代表永續。如果大型單一竹林取代原有多樣化土地利用，若地方居民只是提供土地與勞力，而真正掌握技術、資本與市場的是外部企業，那麼所謂綠色轉型，很可能只是另一種資源開發模式的延續，只是披上了永續的語言。

值得注意的是，古打毛律近年同時肩負著糧食安全與工業發展的多重期待。一方面，政府積極恢復閒置稻田、提升稻米自給率；另一方面，又推動工業園區與新的能源產業。([Daily Express][2])

這反映出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土地究竟應該優先生產糧食、生產能源，還是保存文化景觀？

這些選擇並非純粹的經濟問題，而是文明選擇。

文化評論真正關心的，並不是反對發展，而是提醒發展不能只有技術理性。任何一項產業政策，都應該回答幾個問題：地方社群是否真正參與決策？收益是否公平分配？原有文化景觀是否受到尊重？下一代還能否在這片土地上，看見祖輩熟悉的生活方式，而不只是整齊排列、等待收割的能源作物？

如果未來的沙巴只剩下一望無際、高效率、高產量的竹林，我們或許成功完成了能源轉型，卻未必保住了文化的多樣性。

真正的永續，不只是減少碳排放，更應該讓地方文化有能力繼續生長。

竹子可以成為燃料，也可以成為文化。

問題不在竹子，而是我們選擇如何理解它，以及我們希望下一代繼承的是一片能源基地，還是一片仍然能夠講述土地故事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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