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柳宗悅、日本民藝思想與當代日本地方創生之間的關係

被稱為「日本民藝之父」的柳宗悅(Soetsu Yanagi,1889-1961),其思想在今日日本地方創生的語境中,並未過時,反而顯得愈發尖銳。當地方政府紛紛以「品牌化」「觀光化」作為振興手段時,柳宗悅對日常器物、無名勞動與地方生活倫理的思考,構成一種溫和卻深刻的反省力量。

柳宗悅於二十世紀初提出「民藝」概念,並非單純為保存傳統工藝,而是試圖指出一種被近代化遮蔽的價值體系。在他眼中,真正的美不來自個人天才,而是源於長時間、集體性的生活實踐;它存在於農村陶器、日用布料、木器與漆器之中,由無名匠人反覆製作,服務於平凡生活。這種美,是「用之美」,而非展示之美。

這一思想與當代地方創生的核心問題高度重疊。地方創生表面上是經濟政策,實質上卻涉及地方是否仍保有自我生活邏輯。柳宗悅所關心的,正是地方在被中央集權、工業化與資本邏輯吞噬之前,所蘊含的倫理與節奏。他強調工藝與土地、氣候、社群之間不可分割的關係,反對將地方文化抽離其生活脈絡、轉化為純粹商品。

然而,柳宗悅的民藝思想並非單純的反現代主義。他並不否定現代生活,而是質疑「效率」與「個性」被過度崇拜的結果。在他看來,無名性不是壓抑個體,而是讓個體融入更大的生活秩序之中。這一觀點,對今日地方創生尤具啟發性:地方振興若僅依賴明星匠人或短期話題,往往難以持續;真正能延續的,是支撐日常生活的集體系統。

近年來,日本各地在推動地方創生時,重新引用民藝語彙並非偶然。從小規模工房復興、生活器物品牌化,到「工藝之鄉」的再敘事,這些嘗試本質上都在回應柳宗悅的問題意識。然而,這裡也潛藏矛盾:當民藝被包裝為觀光資源,其原本的「日常性」是否仍能維持?當地方為了生存而必須進入市場,民藝是否會被迫轉向裝飾性與高價化?

柳宗悅並未為這些問題提供現成答案,但他的思想提供了一個判準:是否仍以生活為中心。若地方創生能讓居民重新使用在地器物、重新理解自身勞動的價值,那麼即便進入市場,也仍保有民藝精神;反之,若民藝只存在於展示空間與外來消費者的凝視之中,便已偏離其初衷。

值得注意的是,柳宗悅對家庭與地方共同體的重視,在今日少子化與高齡化的日本尤顯重要。民藝不是孤立的產業,而是嵌入家庭分工、季節循環與社群關係中的生活技術。地方創生若忽略這些微小而持續的結構,只追求可見成果,往往難以抵抗時間的消耗。

總體而言,柳宗悅與日本民藝所留下的,不是一套可複製的模式,而是一種觀看地方的方式。他提醒我們,美與價值往往存在於被忽略之處,而地方的力量,來自長時間累積的生活實踐。當今日日本重新思考地方的未來,民藝不應只是靈感來源,而應成為衡量創生是否真正「為地方而生」的一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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