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宇輝:本雅明藝術哲學中的體驗與形跡 4

他之所以將顏色而非點線面視作藝術的本原,首先是因為點線面仍然深陷於表面的可讀性的符號秩序之中,因而無論是作為客觀現實之「再現」,還是主觀情感之「表現」,最終仍是以人為中心的。但作為絕對之形跡的顏色則正相反,它並不再現或表現什麼,「它吸納入自身之中(Color absorbs into itself){22},由此最終將「人排除在外」,甚至以魔法那般營造出時間的塌縮和人格的解體。

由此方能理解本雅明這句晦澀之語:「繪畫沒有背景(background)。」{23} 那正是因為,「前景/背景」之分、乃至透視法這個視知覺的基本框架,最終仍然是銘寫於表面的符號秩序。不妨說,在一幅以透視方式構成的繪畫之中,即便背景沒有被明顯勾畫出,它也仍然是可見的、可限定的、可定位的。但顏色作為絕對之顯型,卻恰恰撕裂了、扭曲著這個可見可定位的「背景」,進而敞開著那個絕對的、無限的垂直「深度」。這也是為何,只有對「雲與天空」這些無限深度之顯型,方能成為考驗繪畫之「純粹性」的真正試金石。{24} 何種純粹性?「絕對」的純粹性。

只不過,在《繪畫,或符號與形跡》這篇短文的最後,本雅明仍然指出,即便顏色的深度無法還原為符號的表面,但仍然可以有一種「更高的力量」得以對其進行總體性的「組構(composition)」,這種力量正是語言文字。{25} 但在別處(那兩篇以「彩虹」為主題的名文),他再度明確地強調了顏色作為「散播的、無空間的純知覺之無限」的垂直維度(「height」),並將其與童年直接關聯在一起。{26} 由此我們是否有理由跟隨凱吉爾的說法,進而對阿甘本進行修正:純真的體驗從根本上說並非是「語言性」的自指,而恰恰是「著色」之顯型(chromatic configuration){27}

3.阿甘本與本雅明

即便阿甘本和本雅明在體驗之純真性和純粹性上存在如此明顯的差異,二者之間仍然有一個共通點得以將我們引向下一步的思考,那正是「靈魂(psychē)」之「苦痛(suffering)」。這里我們仍然必須從阿甘本回歸本雅明。首先,阿甘本指出,自笛卡爾以來的近代哲學和科學之所以不斷加深了「體驗之貧乏」這個惡果,正是因為它們一方面將體驗和知識割裂開來,進而否定有可能對「絕對」進行體驗,而另一方面,它們又將體驗全然吸納入知識的秩序之中,這一趨勢到了康德達到極致,進而「科學性經驗(scientific experience)」幾乎變成了體驗的唯一形式。但知識和體驗之間的這個分合變遷的背後,還鮮明體現出一個主體性形態的根本轉變,簡言之正是從被動承受的、個體性的「靈魂」(soul, psychē)蛻變為認知性的、主體間的「心靈」(mind, noūs)

阿甘本尤其重點援引了蒙田來印證這一點,即近代之前的體驗往往都最終指向著「苦痛」、創傷和死亡這些極端、劇烈的被動性之本源。如果可以用「páthei máthos(『承受』之『知』)」{28}這個詞來概括的話,那麼也理應是先「受」而後「知」,「受」在這里位居本源之位,更是由此往往構成了對「知」之明確性(certainty)的抵制乃至否棄。而到了近代,伴隨著「知」對於「受」的吸納和同化,承受性、被動性之靈魂也越來越讓位於普遍的、「主動」的心靈:pátheimáthos之間斷裂了,「不再有páthēma,而只有máthēma」{29}。

再進一步說,蒙田式的苦痛體驗不僅是被動地承受,而更是在體驗的極限之處敞開另一種主動性的可能,這就是「本真(authentic)」、「純真(infancy)」之體驗的真正源頭。而蒙田之所以說「所有人都是由受而知(All men know by experience)」{30},那當然不是在康德的意義上強調「máthēma」式的知識-經驗之聯結,而恰恰是要在苦痛這個被動性體驗的極致之處去敞開另一種主體性之建構可能——那個既「承受」又「承擔」、既「面對」又「見證」的苦痛之主體。

誠如血泊之中的盧梭的刻骨銘心的體驗:「在這一刻我重生了,就仿佛我所感知的一切都充溢著我那脆弱的存在(my frail existence)。」{31}正是這樣一種體證式的先受後知、甚至以受為知的主體,到了康德那里幾乎全然消失,因為認知的心靈僅能被動地「承受(undergo)」,而全然無法主動地「擁有(have){32}。或者說,一切主動的能力如今都已經被劃歸於noūs這一極。伴隨著體驗之貧乏乃至消亡的,正是靈魂的日漸消隱。

然而,對比之下,苦痛和靈魂這兩個要點在本雅明這里卻皆發生了明顯的轉變。首先,被動性在本雅明所謂的本真的藝術性體驗之中無疑仍然是起點和原則,他甚至明確說,藝術的想象力絕不是「創造性」的,而根本上是「接受性(receptive)」的。他甚至專有一個概念「Empf?ngnis」來界定此種被動性,並將其視作「一切藝術作品的基礎(basis){33}。那麼,接受什麼呢?無疑是絕對之顯型。又由誰來接受呢?不是心靈,但也不是靈魂,而恰恰是「精神」(Geist)。這看起來真是柏拉圖和黑格爾的古怪混合體,但實際上正相反。

首先,本雅明的顯型是「內在的絕對」,這跟柏拉圖式的兩個世界截然有別;其次,本雅明的精神絕非試圖以自身的辯證運動來建構一種「絕對」的總體,而恰恰是試圖在當下的瞬間撕裂出絕對的那種「扭曲形態(disfigured form)」。一句話,在本雅明看來,黑格爾式的精神還遠遠不夠「絕對」,因為它反倒是將絕對還原為、局限於人類精神的「有限經驗」之中。{34} 由此,「純粹顏色」才能成為實現藝術體驗的最具「精神性」的媒介:「顏色觀看自身;它們自身就是純粹的觀看,它們同時既是對象又是器官。我們的眼睛是著色的(colored)。」{35}

}{22}{23}{24}{25}{36}Walter Benjamin: Selected Writings, Vol. 1, (1913-1926), edited by Marcus Bullock and Michael W. Jennings, London & Cambridge: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pp. 3-5, p.96,p.102, p.108, p.108, p.103, p.48, p.48, p.85, pp.83-84, pp. 85-86, p.86.

 

{11}{17}{18}{19}{20}{27}{34}Howard Caygill, Walter Benjamin: The Colour of Experience, 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 1998, p. 2, p.7, p.3, p.10, p.13,p.10, p.22.

{26}{33}{35}Walter Benjamin: Early Writings (1910-1917), translated by Howard Eiland and Others, Cambridge & London: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p. 220, p.222, p.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