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菁·欲望與思考之旅:中國現代作家的南洋與英美遊記研究(54)

為此,梁啟超在倫敦的遊記,除了記述倫敦在戰後大環境的破落殘敗、流露失望之感外,把焦點放在記述倫敦政治界的見聞趣事及選舉情況上面,通過這些描述,說明英國人搞政治具有民主作風及法治精神。在“下議院旁聽”這節,梁啟超敘述了他在倫敦旁聽國會兩黨議政的情景,看到倫敦對立派兩黨討論國事竟然如同婦人圍坐議論家務之事而震撼不已,同時對他們嚴肅認真辯論的態度也“感服到五體投地”,認為英國憲政就是這麽議論出來的。所以,他極有感觸地說:“我勸我國民快些自覺些罷,從這里下番苦功啊。”因為在梁啟超看來,這些議政模式充分體現了民主作風。在“巴力門逸話”這節,梁啟超以生動詼諧之筆記述了英國國會議員的逸聞趣事,簡言概之,就是國會議員在議事參政中如何講究“阿達”(order )的逸聞趣事,如有議員不符合“阿達”,其他議員則群起反對,直至合乎“阿達”為止。在梁啟超看來,國會中的“阿達”“就是英國人法治精神的好標本”。相比之下,中國人做事則缺少責任心,不講規則、更談不上法制修養。英國國會議員遵守“阿達”的精神使梁啟超啟蒙醒悟不少,他這樣寫道:“我如今覺悟過來了,所以要趁這個機會,向國民痛徹懺悔一番。並要勸我們朋友輩,彼此洗心革面,自己先要把法治精神養好了,才配談政治哩。”言外之意,中國社會之所以毫無秩序,政治之所以一片混亂,就在於沒有明文的法律作為保障。而英國社會之所以有井然有序、政治之所以守章清廉,就在他們事事奉行法治。所以,梁啟超很有感觸地說:“總之我自從這回到了歐洲,才覺得中國人法律神聖的觀念,連根芽都還沒有,既沒有這種觀念,自然沒有組織能力,豈但政治一塌糊塗,即社會事業,亦何從辦起。唉!我國民快點自覺啊!快點自懺啊!”44由此看來,梁啟超這次歐遊行,雖然流露出失望、無奈、陰郁的調子,但通過旁聽國會等活動,對英國人辦事守規則、政壇議政遵守法制的情形留下深刻的印象,並毫無掩飾地表達向往之情。



第四節小結



通過以上三節的分析,我們發現《新大陸遊記》和《歐遊心影錄》描述了西方世界判若兩輪的圖像。《新大陸遊記》聚焦的一幅幅現代都市景象。它不同於田園式的風景圖畫,寧靜優美祥和;它是喧囂和忙碌的、高速運轉的街景,充滿激動人心的急劇變化的“發家史”以及野心勃勃的權利追逐。這對於世紀初的中國人來說無疑是一幅幅現代圖景,其中一些現代學說、主義等都讓當時中國人耳目一新,美國政黨的作風以及其權力結構也讓中國人深思。在對新大陸的描述中,作者敘事、議論、抒情帶著中國問題的思考,在寫法上也緊扣“宏旨”,因而,《新大陸遊記》交織著作者強烈的現代性欲望色彩。當然,在現代繁盛的都市的景象的背後,作者也描寫了陰暗、汙濁、貧困等另一幅慘景。如在描寫繁盛的紐約一節,作者主筆描寫了紐約的繁榮昌盛、充滿振奮氣息和光明的景象,但也沒有閉上眼睛,描寫了“黑暗之紐約”。他開筆就說:“天下最繁盛者宜莫如紐約,天下最黑暗者殆亦莫如紐約。”45接著,他詳細描述了紐約平民窟的骯髒汙穢、破亂不堪、貧窮死亡等黑暗面。這一明一暗的兩幅就形成了一個區別明顯的景觀,讓人看出其間貧富懸殊和所蘊含的諸種社會問題,引人深思。


而《歐遊心影錄》記述則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歐洲市井蕭條、哀鴻遍野的圖像,由於作者親聞目睹了歐洲文明的破滅、歐洲人精神的坍塌,從而引起他對自己文化的重新認知,認為中國對世界文明負有責任,西洋可以引進中國文明以重建歐洲人已崩毀的精神家園。基於這樣的思考,作者在遊記中敘事、議論、發感想,不再惟西方為圭臬,而往往會用自己的文化資源作為考量準則,並在孔子、老子、墨子等文化大聖的思想與西洋文明之間尋找相通性與互補性,這在我們今天看來,無疑是一個比較成熟的看世界的方式。

通過對梁啟超兩部西行遊記的分析,我們發現無論從這兩部西行遊記方式抑或遊記內容,都昭示了一個中國人看西方的成長過程。



註釋:


1 郭沫若《郭沫若自傳·少年時代》(第一卷)(香港:三聯書店,1978),頁112。

2 梁啟超《汗漫錄》,見《走向世界叢書》(長沙:嶽麓書社,1985),頁588。

3 梁啟超在《汗漫錄·小序》中說,“昔賢旅行,皆有日記,因效其體,每日所見所行所感,夕則記之,名曰《汗漫錄》,又名曰《半九十錄》,以之自證,且貽同志雲”。見梁啟超《汗漫錄》,收入《走向世界叢書》(長沙:嶽麓書社,1985),頁588。

4 鐘叔河〈啟蒙思想家梁啟超〉,見《走向世界叢書》(長沙:嶽麓書社,1985),頁394-395。

5 同(2),頁600。

6 梁啟超滿意地寫道:“又自居東以來,廣搜日本書而讀之。若行山陰道上,應接不暇。腦質為之改易,思想言論,與前者若出兩人。每日閱日本報紙,於日本政界、學界之事,相習相忘,幾於如己國然。”見〈汗漫錄〉,收入《走向世界叢書》(長沙:嶽麓書社,1985),頁589。

7 同(2),頁595。

8 同(2),頁593。

9 同(2),頁610。

10 同(4),頁394。

11 梁啟超著、鐘叔河、楊堅校點《新大陸遊記》,收入《走向世界叢書》(長

沙:嶽麓書社,1985),頁430。

12 同上。

13 同(11),頁433。

14 同(11),頁460。

15 同上。

16 同(11)。

17 同上。

18 同(11), 頁 438。

19 梁啟超著、鐘叔河、楊堅校點〈新大陸遊記·自序〉,收入《走向世界叢

書》(長沙:嶽麓書社,1985),頁417。

20 同(11),頁440。

21 同(11),頁444。

22 同(11),頁446。

23 同(11),頁448。

24 同(11),頁438。

25 同(11),頁449。

26 同(11),頁512。

27 同(11),頁530。

28 同(11),頁482

29 同(11),頁473-474。

30 同(11),頁474。

31 同(11),頁511。

32 同(11),頁560。

33 同(11),頁562。

34 同(11),頁419。

35 同(11),頁471。

36 同(11),頁521-523。

37 梁啟超《歐遊心影錄》(香港:三達出版公司出版),頁89。

38 同上,頁 1-2。

39 同(37),頁16-17。

40 同(37),頁23。

41 同(37),頁27。

42 同(37),頁68。

43 同(37),頁69。

44 同(37),頁119。

45 同(11),頁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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