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菁·欲望與思考之旅:中國現代作家的南洋與英美遊記研究(53)

歐洲戰後的困狀讓梁啟超感嘆不已。曾幾何時,西方人還在享受極豐盛的物質文明,然而,現在的歐洲卻彌漫一片肅殺蕭條之氣。在《新大陸遊記》中,作者很少有寫景之筆,認為這“無關宏旨”的敘述,然而,在《歐遊心影錄》中則不然,在敘事、議論中盡情寫景狀物,彼此相互烘托呼應。如這段:“院子里那些秋海棠野菊,不用說早已萎黃雕謝。連那十幾株百年合抱的大苦栗樹,也抵不過霜威風力,一片片的枯葉蟬聯飄墮,層層堆疊,差不多把我們院子變成黃沙荒磧。還有些樹上的葉,雖然還賴

在那里掙扎殘命,卻都帶一種沈憂淒斷之色,向風中顫抖抖的作響,訴說他魂驚望絕。”38作者這樣寫,也許正是他失望空落心境的寫照。


如果說《新大陸遊記》是一幅幅給人振奮憧憬的圖景,那麽《歐遊心影錄》則是讓人失望嘆息的敗落殘景。在《歐遊心影錄》的“楔子”中,梁啟超以極其感性的語言描述了歐洲的雕零敗落,敘事、議論、寫景抒情,流露幻滅與無奈之感,與《新大陸遊記》形成顯明的對比。比如,在《新大陸遊記》中,作者以極其向往之筆描述了新大陸的新鮮和朝氣氣象,並隨之加以學說的引證,以此說明一個國民的精神風貌與其信奉的學說、社會思潮密切關聯。在梁啟超看來,美國之所以能夠搖身一變成為世界頭等強國,其要訣在於受了一般學說的恩惠。然而,這次歐洲之旅他卻看到這些學說、社會思潮的禍根。例如,在梁啟超看來,自由主義、個人主義本是倡導個性自由發展、反對強權專制的武器,然而,另一面卻帶來了利己主義的惡性滋長。再如,生物進化的理論以及“物競天演、適者生存”的生物界法則,運用到人類社會就變為“生存競爭優勝劣敗”的人生哲學,幾乎成為金科玉律,並且與自由主義、個人主義結合,就演變為利己主義、幸福主義。這不僅會讓社會道德淪喪,而且有礙於社會的進步和發展,作者繼而分析道:“就私人方面論,崇拜勢力,崇拜黃金,成了天經地義。就國家方面論,軍國主義帝國主義,變了最時髦的政治方針。”


在作者看來,這些主義就是導致世界大戰的罪魁禍首。39還在上次“新大陸”旅行的時候,梁啟超對西方的科技文化驚嘆不已,傾羨之情溢於言表;但這次看到科學之夢破滅了,認為科學並非萬能。科技文化雖然改變了人們的物質生活,但由此而引出了許多內在的、精神方面的問題,最為明顯的表現是信仰的危機。最後,梁啟超總結地寫道:“歐洲人做了一場科學萬能的大夢。”40信仰危機反映在文學中就不再是對前途、希望與光明的抒寫,而是充滿懷疑、充滿失望,因而,梁啟超看到整個歐洲文壇表現出“陰沈沈地一片秋氣”。41鑒於這次所見所感,在思考中國的現實問題方面,梁啟超改變了原先一味朝向西方的想法,認為中國的問題不能盲目照搬西方的那一套,而是應該克服急躁的、悲觀的情緒,懷著不滿的且努力向上的心態,找出“病癥”所在,從而開出診斷方案。那麽,什麽樣的診斷方案可以治愈中國的落後現狀呢?在梁啟超看來,這就是中國文明與西洋文明相結合起來的新文明。也就是說西方文明不再是唯一的救世方案,中華文明同樣對世界文明擔負有重大的責任。他這樣寫道:“我們的國家,有個絕大的責任橫在前途。什麽責任呢?是拿西洋的文明來擴充我們的文明,又拿我的文明去輔助西洋的文明,叫他化合起來成一種新文明。”42曾在幾年前,梁啟超到新大陸遊歷觀光時,運用西方文明標準檢照中國人身上的缺點,後來並以此為依據寫了一系列的評論文章,如〈新民說〉、〈論公德〉、〈論國家思想〉、〈論進取思想〉、〈論自由〉、〈論進步〉以及〈論自尊〉等等,這些文章在中國思想界引起巨大的反響,成為當時青年學子的精神食糧。然而,這次歐遊所見證的敗落慘景給梁啟超巨大的打擊,因而對原來的想法作了修正。


另外,梁啟超發生轉變之因,還在於這次歐遊中,見到西方學者對中國傳統文化推崇備至,嘆服中國文化博大精深,認為中國傳統文化能夠拯救西方,而中國人卻要棄之於敝屣,引起他深刻的反思。所以,當西方學者對他抱怨說中國人把中國那些傳統寶貝文化藏起來而對不起他們時,梁啟超深感愧疚,這樣寫道:“我想我們還夠不上說對不起外人,先自對不起祖宗罷了。近來西洋學者,許多都想輸入些東方文明,令他們得些調劑,我仔細想來,我們實在有這個資格。”43言語間頗顯自信。在梁啟超

看來,西方文明之所以破產,就在它偏重科學,講求實用之價值,拋棄了對人生高尚理想的追求,而中國傳統文化則相反,它強調性靈,看重個人人格修養,追求高尚的人生目的。由此看來,經過這次見證,梁啟超對西洋文化產生了某些幻滅之感,而回到對中國傳統文化的重新評估之中。但梁啟超畢竟是一個很有洞見的思想家,他既認識到西方文明的缺憾,也更知道中國傳統文化所存在的弊端。因而,在這次遊歷中,它還是將西方的、值得中國人學習的東西帶回來,比如他們的研究方法、組織能力及法治精神等,他認為都值得我們學習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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