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菁·欲望與思考之旅:中國現代作家的南洋與英美遊記研究(51)

梁啟超在美國的行程,大多是來去匆匆,借助現代交通工具,大都市、小城鎮、東南西北,快速穿行。現代交通工具不僅改變了人們的生活節奏,也改變了了人們的生活方式。作者在第三十四節敘述到“墾士雪地”的遊蹤就談到這方面的觀感。這次旅程,他乘坐大北鐵路。這是條橫貫美洲大陸的“大北鐵路”。在未有鐵路之前,沿線各省“皆一望林莽,獸蹄鳥跡相交錯,時或有一二紅印度人持石鏃、手鉆燧相與出沒而。”


有了鐵路後,沿線各省的命運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千數之大村落、百數之大城市彈指一湧現,歲歲產七千萬石以上之小麥供給世界市場,其余物產亦稱是。至今全世界農業制度最完美之區,惟此為稱首。”27由此對比敘述。不難看出作者所要表達的意義。梁啟超遊華盛頓時還參觀了美國國會,深感美國政壇的素樸之風,認為美國之所以超速發展在於其政治素樸清廉。他這樣描述道:“喀別德兒(首都——筆者註)之莊嚴宏麗如彼,而還觀夫大統領之官邸,即所謂白宮(White House) 者,則渺小兩層堊白之室,視尋常富豪家一私第不如遠甚。觀此,不得不嘆羨平民政治質素之風,其所謂平等者真乃實行,而所謂國民公仆者真絲忽不敢自侈也。於戲,倜乎遠矣!”28在論述美國政治時,梁啟超著重介紹了美國的地方自治和地方分權,並引羅梭、波倫哈克的政治理念作為其支柱,認為美國兩黨之間的競爭和調和是美國繁榮強大的關鍵。他在對美國政治結構進行觀察和分析的同時,以憤慨之筆指出“現時中國政府”“摧鋤新黨”。兩者比較之間,褒貶取舍自見。


在遊記中,梁啟超對美國人的自由之風作了十分憧憬的表述。記述遊波士頓之遊就是一例。波士頓是英國最初殖民於美洲的地方。早在五年前,梁啟超有感於英國人開拓波士頓、開創自由之精神,寫了一條題為〈自由祖國之祖〉的文章,收入在《飲冰室自由書》。這次親臨觀光,感慨萬千,故而,又將這篇文章摘錄此篇遊記中。文章是這樣描述的:“回憶此一百有一之先人,於千六百二十年十二月二十日冽風陰雪中,舍舟登陸,蠶足而立於大西洋岸石上之時,其胸中無限塊壘抑塞,其身體無限自由自在,其襟懷無限光明俊偉,殆所謂本來無一物者;而其一片獨立之精神,遂以坯胎孕育今日之新世界。天下事固有種因在千百年以前,而結果在千百年以後者。今之人有欲頂禮華盛頓者乎?吾欲率之以膜拜此百有一人也。”29繼而感嘆地說:“吾夢想此境者有年,吾今乃得親履其地,撫其遺跡,余欣慰可知矣。”30對自由的向往明顯可見。在梁啟超看來,美國的成功就在於美國人珍視自由、人權之故。在這次美國之行中,梁啟超正好遇上美國獨立之日的大慶典,他在遊記中說其盛況難以描述,但感觸

之余,作了兩首詩篇,其中說“成功自是人權貴,創業終由道力強。”31這就是對美國成功經驗的總結。沿著這樣的思考,梁啟超還介紹了西方思想界的一些主義和學說,給閉目塞聽的中國人輸入一些現代之音,從而起到啟蒙的作用。但值得注意的是,梁啟超看到有些美國人積極為婦人爭取從政權利,感到不可思議,居然在談論美國政治之缺點時,把婦人涉足政治視其一大弊病,這不能不說是他的局限和偏見。


5 新的反思:論中國人的缺點



一個遊記作者,既是一個觀察者,也是一個評論者,這雙重身份的特征在梁啟超尤其明顯。梁啟超這次新大陸的旅程,見證了美國的繁盛強大,飽覽了現代都市快速又刺激的空氣,感受現代文明的震撼。他的遊蹤就是一個調查和研究的過程。梁啟超這次到美國本就是完成一次政治旅行,其任務是促進北美“中國維新會”的建設。所以,梁啟超每到一個城市,必訪問華人社區,了解維新會以及華人的生活情況。對於梁啟超的到訪,各地華僑都給與了高格調和隆重的歡迎。就梁啟超所見,華僑愛鄉心都非常強烈,這也就是愛國心的具體表現。華人在美國謀生勤勞、節儉、刻苦耐勞,大都從事低下的工作,如洗衣業、漁業、采礦業、飲食業、雜貨店等。華人成立鄉宗團體,團員一般是同姓之人,“相親相愛,相周相救。”這些品質讓梁啟超感動贊賞。但他認為,與西方社會比較起來,華人社會卻存在許多缺點。因而,他在對美國華人社會尤其是舊金山的華人社會作了一番考察後,由此總結出中國人存在的缺點。這就是第一,有族民資格而無市民資格;第二,有村落思想而無國家思想;第三,只能受專

制不能享自由;第四,無高尚之目的。在每一條缺點中,梁啟超都展開了具體的分析。如在評論中國人無高尚之目的這一缺點時從幾個方面進行分析:在理想方面,說中國人除了衣食住之外,別無更大的目的,往往安於現狀,不思更大的進步;在真善美方面,雖然中國人不乏善的言論,但言美則甚為稀少。而歐美人有高尚之目的就在於有好美之心;在工作方面,西方人每日只工作八小時就休息,而中國商店每日早晨七點就開店門,到晚上十二點才打烊休息,終日勞累,卻不能富於西方人。原因何在?梁啟超認為“凡人做事,最不可有倦氣。終日終歲而操作焉,則必厭;厭則必倦,倦則萬事墮落矣。故休息者,實人生之一要件也”。進而他總結地說“中國人所以不能有高尚之目的者,以無休息時是其咎。”32在梁啟超看來,休息對於人的精神面貌、道德情操以至事業是否成功都至關重要。中國人所住之地多為不潔臟亂,而西人所住之地總是整齊幹凈。西人走路“身無不直者,頭無不昂者。”而“吾中國人則一命而倨,再命而僂,三命而俯。相對之下,真自慚形穢。”33這些萎靡不振的面貌怎麽會有高尚的目的呢?梁啟超這些言論並不在要自暴家醜,而是要引起中國人自我反省。當然,十分明顯的是,梁啟超是以一個西方的視角看中國人、采用西方的價值標準評價中國人的,其中必定有失公許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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