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塔·米勒《黑色的大軸》(3)

院子的植物長得很高。影子在變長。院子沒有土,院子只有玉米。

“他那只眼不是在打仗的時候弄瞎的,”爺爺以前這麽說過,“打仗會死人,如果人死了,那就是徹底死了。”他的小胡子顫悠悠的。“不在村子下面,不,不在,而是在離這兒很遠的地方,是的,離這兒很遠的地方,在很遠的世界。 誰知道,他們現在在什麽地方轉那個黑色的大軸。他的眼睛是在鐵匠鋪弄瞎的。”爺爺曾經這麽說過,“那時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男人了。”

一塊炭火濺進了鐵匠的眼睛。炭火還在燃燒。他的眼睛腫得像一顆洋蔥。鐵匠再也無法忍受這個洋蔥眼睛了,因為它會吞噬掉他的頭,還有他的理智,於是他用針紮穿了這只眼睛。洋蔥眼流淌了好幾天,有黑的和紅的,有綠的和藍的。所有的人都感到詫異,一個眼睛怎麽會有那麽多顏色。鐵匠躺在床上,滿臉是眼睛流淌的溪流。所有的人都去看望過他,直到他的眼睛淌幹了。於是眼窩便空了。

街上駛過一輛拖拉機,駛到房子下面,在身後留下一壟塵土飛揚的田地。拖拉機手叫伊沃奈,即便在夏天也戴著一頂掛有粗穗子的編織帽。他手上的粗戒指閃閃發亮。“那個戒指不是金的。”媽媽曾經說過,“能看出來。”她還對姨說過:“這個萊尼笨得像根麥稈,竟然和那個開拖拉機的勾勾搭搭的。他把錢全耗在喝酒上了,對萊尼關心個屁。”叔叔把鞋子擦了擦,往上面吐了幾口唾沫,然後用抹布使勁擦了擦,說:“閹馬就是閹馬,沒什麽好說的。”邊說頭邊晃來晃去。姨稍稍擡了擡肩,輕聲說:“這個萊尼怎麽不想想她爸爸,他都病得要死了。”

伊沃奈帽子上的穗子在晃悠。他一邊開拖拉機,一邊吹口哨。拖拉機把他的歌聲攪進塵土中,碾進泥巴里。塵土在啃噬我的臉。伊沃奈用口哨吹的歌始終沒有結束,沒有被拖拉機碾死。他的歌比街道還要長。

月亮開始只是一個月亮的影子,嶄新的,還沒有升起來。月光如同在思緒中一般,遙遠地懸掛在空中。太陽中的烈焰還在閃爍。

爺爺在一年前的復活節星期日的那一天,拿著一瓶葡萄酒,和鐵匠坐在酒館里。我靠在桌邊,挨著他的胳膊肘,因為過會兒必須和他一起去教堂。鐵匠喝了一瓶顏色透明的燒酒,在說什麽“戰俘”和“英雄墓地”。爺爺透過杯邊上的一滴紅色葡萄酒在說什麽“戰略”和“莫斯塔爾”。“那個威廉就埋在了莫斯塔爾。”他說。

在橫穿村子的路上,鐵匠哼著《鴿子》,手在空中舞動,眼睛也跟著在舞動。只有空蕩蕩的眼窩不能跟著轉動。爺爺微笑,出汗,在快樂中沈默著。從他的眼神中能看出來,他的目光在往回看,在回顧過去的年代。年代相互堆積,因為它們已經塵封在地下。他走路緩慢,腿踏地時,動作如同走高蹺一般。

伊沃奈把他的田地拋灑在村莊上,房頂上,駕駛拖拉機從教堂後面朝樹林中駛去。

教堂唱詩班隊長從我面前走過,她的裙子帶著上面的蘭花圖案一塊兒飄舞。曾經有一次在葬禮上,歌唱到一半時,她在神甫身邊癱倒了。她的嘴張得大大的,冒著白沫,順著脖子滴淌到領子上的是辣根。爺爺當時解開自己的黑色禮服,對著我的耳朵說:“她有羊癲瘋,一會兒就好。”

磨坊的那個水輪我看了三遍,頭沖下了兩次,一次在水塘里,一次在雲彩中。女王是一片紅色的雲彩。她的裙子里有火焰,她在透過灰色頭髮望著我的鏈子。

我身後有腳步聲。聲音穿進石子路下面,然後在我腳跟後面又從路上冒了出來。我沒有轉身看。腳步不是很密,不過比我的腳步大。那個農學家超過我時,我的鏈子在褲腿旁像蛇一樣繞來繞去。我嘴里嘟噥著什麽,像是在打招呼,但是這位豎著高高的白耳朵,鞋子亮鋥鋥的農學家沒有理睬。

農學家身穿一套深灰色圖案的淺灰色西服。圖案是魚骨頭,魚的肩骨顏色淺,脊梁骨的顏色深。農學家帶著魚骨頭中的黑色脊椎走在唱詩班的隊長後面。他的路不在石子路上,而是在地面上膝蓋那麽高的地方。他的路在唱詩班隊長的小腿肚子上。他的路蒼白,橢圓,而且在腳跟的地方有點太窄。他在腳跟的地方踉蹌了一下,便跟不上前面那件飄舞的裙子。於是他在我前面的路,在石子路上的路便變得寬闊了,變得深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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