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計吆喝著一答應,白三爺便一甩手兒踏進了多年不進的古泉居茶樓。

二三十年了吧,朦朦朧朧,似乎眼前一切依然如舊。但仔細看來,恍恍惚惚,又好像四周有點什麼異樣。說不清,道不明,只覺得胸脯子裡頓時湧上一股熱乎乎、酸溜溜的滋味兒,拌著、攪著,直戳心窩子,直衝眼眶子。

一時間,白三爺有點呆了、傻了、蔫了……

白三爺在發呆,但老掌櫃卻顧不上回頭照應。他正牽著那頭小瘸驢兒在乾隆爺的拴馬石旁發懵。這算哪碼子事兒啊?且不說白三的父親從不親手經營牲口,就說一改父風也不該搗騰這瘸腿兒驢啊!瞧瞧這驢模樣兒:身架子忒小,全身就扛著個可笑的大腦袋了。渾身褐灰,只顯出個白色的貪吃嘴頭子。左後蹄兒很明顯從小受過治,走起路來,三步一瘸,兩步一拐,顛兒顛兒地露出一付傻里傻氣的可憐相。如今這是什麼年月?這驢還有誰來要啊?老祖宗!白三兒這是做的哪門子買賣啊?

啊!……不對!……這驢哪兒見過?……

老掌櫃正在犯疑,茶樓上白三爺那股勁頭兒已經過去了。正倚桌而坐,手端扣碗兒,右腿兒搭在左腿兒上,有板有眼地品茶呢。剛等老掌櫃在乾隆爺留下的御拴馬石上拴好了小瘸驢兒,他已品完了一碗茶,探頭窗外,分外客氣地喊上了:

「勞您駕了,朝我那小驢兒屁股拍三下!」

老掌櫃又是一怔,懵得更暈頭轉向了。但他還是不敢怠慢。

只好抖著手兒按老主顧的吩咐行事。一下、兩下,哪想剛等拍到第三下,那小瘸驢兒便驟然昂起腦袋大聲嘶叫起來,長吁短歎,聲震遐邇,差點兒把老掌櫃嚇得掉進了古泉井。

白三爺笑了,似乎茶喝到這時才喝出點味兒來。

老掌櫃迷迷瞪瞪地回來了,他越想就越覺得暈暈乎乎如墜五里雲霧之中。

也就從這一天開始,白三爺徹底扔掉了他的鳥籠子,成天牽著他那瘸腿小驢兒,開始在這老茶館裡泡上了。而且還泡得頗有耐心,每天還必定三番五次地去拍那小驢兒的屁股,似乎就是專門為聽那長吁短歎的驢叫,來取這門樂子。

聽驢叫?這可是連老祖宗都不敢想的解悶法子!

老掌櫃越瞧越覺得納悶兒,一見到那瘸腿小驢兒就犯迷糊。這一天,他禁不住藉著沖茶續水就想搗騰點兒底細:

「三爺!這、這驢我好像哪兒見過……」

「是嘛?」白三爺不動聲色,「您老真好記性。」

「您、您這是到底做的哪門子買賣?」

「嘿嘿!」白三爺還是微微一笑,「玩玩兒。」

「玩驢?……」

「老掌櫃!」白三爺整襟而語,「我白三兒總不會脖了上掛鐮刀——玩玄吧?」

「那您?……」

「您放心!」白三爺更加正氣凜然,「我打保票辱沒不了您的茶樓!」

「這、這……」

「您先忙著!」白三爺卻要起身外出,「我那小驢兒又憋得慌了!」

「哦……」老掌櫃呆了,惘然間只感到眼前有過去和現在的兩條線頭兒,飄飄忽忽,可就是怎麼也接不起來。突然,那茶樓外的小瘸驢又長吁短歎地叫個不停。剛等白三爺面帶光彩重新入座品茶時,就聽得窗外傳來一片人群湧動的嘈雜聲。老掌櫃不安地向白三爺掃了一眼,只見這位主兒興奮中卻很鎮靜,僅僅自言自語似地來了這麼一句:

「總算盼出個頭兒了……」

老掌櫃驚詫地忙探頭向窗外望去,就看見茶樓外在一片人群熙攘聲中,一位形體特殊的主兒,正背著個羅鍋兒,眨巴著雙爛眼邊兒,撅著張不長鬍子的婆婆嘴,邁動著兩條羅圈腿兒,圍著御拴馬石旁那頭瘸腿小驢兒轉來轉去,久久捨不得離開。老掌櫃脫口驚呼了:

「是他!……」

是誰?粗看這主兒,滿臉油泥兒,一副嚴肅相,除了面目苦了點外,真搞不清他是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或是六十歲。再看穿戴,更是古老陳舊,只見他光身子穿著一套長年不換、油漬麻花的中式褲褂,赤腳跋拉著一雙補來釘去、實納鞋幫的變形牛鼻子鞋,真可謂要多艱苦有多艱苦,要多樸素有多樸素。可又有誰能料想到,就是這麼一位極不顯眼的主兒一露面,卻在大褲襠胡同裡引起了這麼大的轟動。一群西裝革履、濃妝艷抹的男女青年,競相跟蹤圍觀,人湧得裡三層外三層,簡直比這老城鬧市區初次出現外國人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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