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土坡,急急向著人少的地方跑。拐了幾個彎,才稍微辨識一點道路。她也不用問道,一個勁兒便跑到真武廟去,她想著教黃勝領她到廣州去找宜姑,把身邊帶著的珠寶分給他一兩件。不想真武廟的後殿已經空了,人也不曉得往哪里去了。天色已晚,鄰居的人都不理會是她回來,她不敢問。她躊躇著,不曉得怎樣辦,在真武廟歇又害怕;客棧不能住;船晚上不開,一會郭家人發覺了,一定把各路口把住,終要被逮捕回去;到巡警局報迷路吧,不成,若是巡警搜出身上的東西,倒惹出麻煩來。想來想去,還是趕出城,到城外藏一宿,再定行止。


她在道上,看見許多人在街上擠來擠去,很像要鬧亂子的光景。剛出城門,便聽見城里一連發出砰磅的聲音。街上的人慌慌張張地亂跑,店鋪的門早已關好,一聽見槍聲,連門前的天燈都收拾起來。幸而麟趾出了城,不然,就被關在城里頭。她要找一個僻靜的地方去躲一下,但找來找去,總找不著,不覺來到江邊。沿江除碼頭停泊著許多船以外,別的地方都很靜。在離碼頭不遠的地方,有一棵斜出江面的大榕樹。那樹的氣根,根根都向著水面伸下去。她又想起藏在樹上,在槍聲不歇的時候,已有許多人擠在碼頭那邊叫渡船,他們都是要到石龍去的。看他們的樣子都像是逃難的人,麟趾想著不如也跟著他們去,到石龍再趕廣州車到廣州。看他們把價錢講妥了,她忙舉步混在人們當中,也上了船。

亂了一陣,小渡船便離開碼頭。人都伏在艙底下,燈也不敢點,城中的槍聲教船後頭的大櫓和船頭的雙槳輕鬆地搖掉。但從雉堞影射出來的火光,令人感到是地獄的一種現象。船走得越遠,照得越亮。到看不見紅光的時候,不曉得船在江上已經拐了幾個彎了。


石龍車站里雖不都是避難的旅客,但已擁擠得不堪。站臺上幾乎沒有一寸空地,都教行李和人占滿了,麟趾從她的座位起來,到站外去買些吃的東西,回來時,位已被別人占去。她站在一邊,正在吃東西,一個扒手偷偷摸摸地把她放在地下那個小包袱拿走。在她沒有發覺以前,後面長凳上坐著的一個老和尚便趕過來,追著那賊說:“莫走,快把東西還給人。”他說著,一面追出站外。麟趾見拿的是她的東西,也追出來。老和尚把包袱奪回來,交給她說:“大姑娘,以後小心一點,在道上小人多。”

麟趾把包袱接在手里,眼淚幾乎要流出來,她心里說若是丟了包袱,她就永久失掉紀念她父親的東西了。再則,所有的珠寶也許都在里頭。她現出非常感激的樣子,對那出家人說:“真不該勞動老師父。跑累了麽?我扶老師父進里面歇歇吧。”


老和尚雖然有點氣喘,卻仍然鎮定地說:“沒有什麽,姑娘請進吧。你像是逃難的人,是不是?你的包袱為什麽這樣濕呢?”

“可不是,這是被賊搶漏了的,昨晚上,我們在船上,快到天亮的時候,忽然岸上開槍,船便停了。我一聽見槍聲,知道是賊來了,趕快把兩個包袱扔在水里。我每個包袱本來都結著一條長繩子。扔下以後,便把一頭暗地結在靠近舵邊一根支篷的柱子上頭。我坐在船尾,扔和結的時候都沒人看見,因為客人都忙著藏各人的東西,天也還沒亮,看不清楚。我又怕被人知道我有那兩個包袱,萬一被賊搜出來,當我是財主,將我擄去,那不更吃虧麽?因此我又趕緊到篷艙里人多的地方坐著。賊人上來,真兇!他們把客人的東西都搶走了。個個的身上也搜過一遍,僥幸沒被搜出的很少。我身邊還有一點首飾,也送給他們了,還有一個人不肯把東西交出,教他們打死了,推下水去。他們走後,我又回到船後去,牽著那繩子,可只剩下一個包袱,那一個恐怕是教水沖掉了。”

“我每想著一次一次的革命,逃難的都是闊人,他們有香港、澳門、上海可去,逃不掉的只有小百姓。今日看見車站這麽些人,才覺得不然。所不同的是小百姓不逃固然吃虧,逃也便宜不了。姑娘很聰明,想得到把包袱扔在水里,真可佩服。”

Views: 14

Comment

You need to be a member of Iconada.tv 愛墾 網 to add comments!

Join Iconada.tv 愛墾 網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Videos

  • Add Videos
  • View All

Memb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