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建築顯然不是法國的偉大成就之一。他轉離狹窄的道路,跟著路標經由一條碎石小徑來到一處山谷,發現自己位於一片逃過開發者摧殘的口袋型土地上。老舊的石造建築散落在小溪的兩岸,天竺葵的枝葉從墻上如垂彩般技下,裊裊炊煙從煙囪冒出。

安德烈把車停好,爬上崎嶇不平的淺石階,來到最大一棟建築物的前門。兩隻貓坐在墻上,半閉著眼瞼,以輕蔑的眼神瞅著他,此時他想起了父親最喜歡的名言:“貓低頭看你。狗擡頭看你。但是豬直盯著你看。”他微笑著敲門。

鐵柱移動時,產生嘎嘎的刺耳聲。一張在灰色卷髮下有兩顆鈕扣般棕色眼睛的紅潤臉龐,從門線處窺出來。安德烈感覺到那兩隻貓擠過雙腳,進入屋內。

“夫人,日安。我是美國來的攝影師。雜誌社派來的。我希望您知道我要來。”

那張臉蹩起眉頭。“他們說是個女的。”

“她今天稍晚會來。如果這樣會比較方便,那我到時候再和她一起來。”

老婦人用一根因關節炎而彎曲的手指擦擦鼻子。“你的照相機呢?”

“在車子里。”

“哦,這樣子。”這似乎幫助老婦人做了決定。“明天來比較好。今天會有女孩子來打掃。”她對安德烈點點頭,當著他的臉堅定地將門闔上。

趙陽光還是從東邊照過來時,他從車子里拿出照相機來拍攝房子的外景。透過鏡頭,他瞥到老婦人模糊的臉孔正透過窗戶監視著他。她會如何對付卡米拉呢?他用完一卷底片,然後瞇著眼睛看太陽,決定傍晚再拍其他的外景。

他開車回飯店,到櫃枱報到,當他沿著走廊朝房間走去時,手里晃著一把不輕的鑰匙。他喜歡這里。布局淩亂、不拘小節,不像飯店,倒像是一幢簡單的鄉間大宅——直到你開始留意到墻上的畫作和花園里的雕塑為止。

金鴿飯店乃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保羅·路所創辦,他當過農夫,很同情餓肚子的藝術家。他們常到他的餐廳吃飯,而依據藝術家的作風,有時候會發現他們盤纏不多。路先生很大方地讓他們用作品來付賬,接受夏卡爾、布拉克、畢加索、菜熱、勃納爾,以及其他許多人的畫作。由於收藏直覺的被喚醒,他開始購買畫——很可能是以好友的價格——四十年後,他成為法國數一數二擁有二十世紀精致藝術品的私人收藏家。他死時在銀行里留下數百萬美金,在墻壁上則留下龐大的財產。

安德烈把袋子丟在床邊,在推開百葉窗時,電話響了起來。“先生,有一份您的傳真。”他跟小姐說他出去時會順道過去拿。根據前幾次旅行的經驗,他很清楚地知道這是封什麽樣的傳真。

卡米拉無法簡單、安靜地前往任何地方。在本人到達之前,總是會有連珠炮似的紙條和催單,以強調她那長久有效的指示(如連詩詞般冗長,開頭是“絕對不要讓我住在一個粉紅色的房間里”,然後繼續描述她的每一個怪念頭,從礦泉水中氣泡的大小到鮮花的顏色都有)。額外的公告,像是安德烈此時正在陽光普照的庭院里所讀的這一張,涵蓋了卡米拉最近的行程和約會。在她的背後,這些信息被稱為“宮廷通告”,這是戲仿《倫敦時報》列出女王和王族約會的一個專欄名稱。

星期三:搭早班協和班機到巴黎,轉機到尼斯。“蔚藍”公司高級客車到尼斯機場接送,開往金鴿,跟安德烈晚餐。

星期四:拜訪阿絲浪洛夫公主。搭國際航空下午五點到巴黎。“艾菲爾”公司高級客車到歐利接送,開往麗池酒店,跟維康泰斯晚餐。

星期五:到福煦大街的波蒙特。跟吉爾在藍布希餐廳午餐。在克里昂與……

像這樣子一長串,是一份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唯我獨尊的留言,交代卡米拉每分鐘的行程,每一餐、每一次小酌都逐條記載。如諾爾曾經說過的,光是閱讀這種時間表,就足夠讓任何一個正常人筋疲力竭。往下瞄一眼,安德烈幾乎可以聽到一個個名字被丟下的撞擊聲。有時候要找出卡米拉讓人喜愛的地方,得費不少力氣。他搖搖頭,將傳真塞入口袋。

他過了頗愉快的一天,將自己的時間分為娛樂和工作兩部分:造訪米特基金會和馬蒂斯教堂,在威斯吃一頓有點晚的室外午餐,然後到夫人的房子再拍些外景,這次光線從西方過來。回到飯店後,他淋浴,換衣服,帶著經常閱讀的費希爾作品《普羅旺斯二城鎮》,到酒吧里小坐一會兒。

當天晚上的生意清淡。一對情侶努力裝出沒有罪惡感的模樣,在角落里喝著香檳,他們的雙手和雙膝在桌下來來往往。一個坐在吧台的男子,對著酒保發表措詞嚴峻的獨白,內容是有關右翼思想倡導家潘約瑪在法國越來越廣泛的影響力,而他所獲得的反饋是這個提不起興趣的專業傾聽家那敷衍、間歇性的點頭。從餐廳里傳來軟木塞自瓶子拔起的聲音。外頭,夜幕迅速低垂,庭院里的路燈亮了起來。

空轉引擎的震動聲,使得正在閱讀的安德烈擡起頭,他看到一輛奔馳車已經緩緩駛進庭院大門,停了下來。司機打開車子的後門,走出從頭到腳都是香奈兒的卡米拉。她卡噠卡噠地走在石板上,對著夜晚的空氣發號施令。

“請把行李送到我的房間,路易士,要記得將服裝袋里的衣服掛起來。明天下午四點整我們再見。知道嗎?”此時她瞥到從酒吧里走出來的安德烈。“啊,你在這里,甜心。好心一點,幫我打點路易士的小費,好嗎?我正要去櫃枱看看有沒有人家給我的信息。”

司機處理袋子。安德烈處理司機。卡米拉不願置信的聲音在走廊上回響著。“但是這不可能。不可能。你們確定沒有任何要給我的東西嗎?”其他職員被召集起來詢問。全飯店都在搜尋給卡米拉的信息。

安德烈在餐廳里拿到兩份菜單,然後退到酒吧里。真是令人驚訝,單單一個有決心的人,竟然就能夠攪亂一整個飯店的安寧。他為自己再點了黑醋粟白酒,然後希望自己可以正確地記得卡米拉當下喝的礦泉水廠牌——巴杜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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