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菁·欲望與思考之旅:中國現代作家的南洋與英美遊記研究(9)

第三章 詩意感覺 想象南洋

 

 

第一節 詩意的感覺結構


現代中國作者寫的南洋遊記,大多給人浪漫綺思的感覺。尤其是與當時作者寫的英美遊記相比,南洋如夢似幻,讓人心神向往。在他們充滿詩意的描述中,南洋圖像色彩繽紛,這里有多情風騷的“朱古律”美女,熱情奔放的娘惹,漫山遍野的黃金,旖旎的熱帶風光、也是中國革命的大後方、逃避亂世的港灣,等等。這些遊記作者似乎在進行著一個集體的夢遊。也許有些學者不以為然,把其中寄予的種種熱望抒寫,指責為一種“大中國主義”或時下盛行的中國人的“東方主義”。這些批評有多少正誤,暫且不論。在此節,我關注的是作者為什麽會有這樣的“集體夢遊”,亦即是我願意在從一種更“物質”的角度,來探討遊記作者在感知一個異域空間的當兒起作用的“感覺結構”。這樣的探討似乎可以避免“從幻想滋生新幻想”的弊端,力求一種形而下的科學探索。


“感覺結構”早在多年前進入文化研究者的視野。(瑞盟) Raymond Williams 在《革命長途》(The Long Revolution)1一書中,對感覺結構 (structure of feeling) 的性質和特定歷史的表現作了較為詳細的探討。認為一個人對於社會生活組織的感覺,只有經由生活經驗,才有被感知的可能。那麽,何謂“感覺結構”?在瑞盟看來,它是“在特殊的地點和時間之中,對一種生活特質的感覺:一種特殊活動的感覺方法結合成為“思考和生活的方式”。感覺結構並不是一個恒定的命題,而是因個人的經驗或知識結構而存在著差異。所謂的“特殊感覺”、“特殊的表現力”以及“特殊的風格”即是說明了感覺結構的差異表現。2



感覺結構最初的


關懷是針對整個社會生活中各種元素之間相互關系的研究,企圖從文化的分析角度指出人們對社會組織或社會關系的複雜性的感受,以及對於一個地方的感覺。這種結構關系的分析給了我在研讀南洋遊記文本時許多啟發。如果說遊記文學這樣的文類,更容易包含主體對於地方的感覺結構,那麽,現代中國南洋遊記作者對南洋有著怎樣的感覺結構呢?現代中國作家有關南洋的遊記文學作品可說是豐富多彩,其體裁大概有日記、自傳、旅行記錄、遊記、小說等等,從總體印象上講,這些遊記文學作品對南洋的描述彌漫著詩意的情調,遊筆之間昭示出一種詩意的感覺結構。這個觀點,只是印象,還待進一步的討論分析。


我們首先必須回到南洋遊記文本,考察作者或遊人在南洋的蹤跡,因為對於一個遊記作者,其感覺結構首要體現在他或她的“遊蹤”以及在一個更寬廣的遊歷空間的描述上,類似於阿梅爾(H. F. Ameiel) 的“一片風景就是一種心理狀態”3的說法。通過考察遊記作者對遊蹤或空間的描述,試圖追問在南洋的什麽路經或遊歷活動構成了“南遊人”對於南洋產生的詩意感覺,以及詩意的感覺結構在遊記文本中的表現。


從大量的南洋遊記文本看,遊人的遊蹤大都在船上、旅館、公館、酒店、戲院、大世界、跑馬場、中華商會、華校、原始森林、橡膠叢林、華人馬來人聚落和居住的空間等等。這些遊蹤或遊歷的空間組成遊人對南洋的各個地方或城市的認知圖,我們由這些認知圖以及遊記者傾注其間的情感色彩看出其詩意的感知結構。


我們閱讀中國現代南洋遊記作品,發現遊記者在記述南洋印象的時候,往往對船上的生活不厭其煩,寫客艙、甲板上的海上風光以及意外的邂逅等等,這些筆調閑適舒緩,不時還有那麽一點意外的驚喜。隨著船的行進,南洋的感覺越來越近,經過了移民廳的遭遇,緊接的就是異鄉的浪漫詩意的行程。他們通常是在友人的安排和陪同下感覺南洋的。其遊程或遊歷的活動幾乎都在華人圈內。故而,遊人感在南洋的感覺似曾相識,但因為遠在異域他國,而又覺十分奇異新鮮。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在遊記筆下表現出一種神秘感。南遊人在這些既陌生又熟悉的空間移動,常常有一種好情緒好興致的湧動,甚至詩興大發與友人抒懷唱和一番。郁達夫在南洋寫的舊體詩作往往是這個情境下的產品,尤其是在他初到新加坡的那段時間,詩情往往難以按奈,舊體詩作幾筆揮就。即便是在沒有或失去了詩意的棲居環境,甚至有時還面臨著一種生存的危險,但南遊人並不因此在紀遊南洋經歷時而減弱對南洋詩意結構的感悟。事實上,郁達夫在新加坡淪陷後,在印尼有過一段逃亡的生活,但郁達夫的詩情並未苦味化。他隱居在蘇門答臘省的一個小鎮,蓄胡子、寫舊詩,一如既往過著舊文人式的浪漫生活(此段生活,將在“郁達夫自我放逐南洋”專節再作詳細論述)。


與郁達夫幾乎同時流亡到印尼的還有王任叔等人。王任叔的個性雖不似郁達夫那樣詩酒風流、浪漫放達,但他在追述從新加坡到印尼的逃亡生活時,遊筆的字里行間也常常流露出遠古詩意氛圍的空間經營。如果王任叔的遊記文字還不算是典型的反苦難書寫,那麽我們看看洪靈菲在南洋遊記中的遠離苦難的詩意追逐:


 ——深黑幽暗的夜,沈黑幽沈的土人,在十字街頭茂密的樹下,現出一段黑的神秘的光。黑夜般的新加坡島上的土人啊!你們夏夜般幽靜的神態,曉風梳長林般安閑的步趨,恍惚間令我們把你們誤認作神話里的人物!在你們深潭般的眼睛里閃耀著的,是深不可測的神秘!4這串串充滿神秘氛圍的空間結構,出自洪靈菲的《流亡》。這是一部自傳色彩頗濃的遊記體小說,以主人公沈之菲的遊蹤為主線,描述了從中國到南洋的流亡經歷。流亡中的沈之菲飄落於新加坡的黑夜,身體備受摧殘,前途毫無著落,現實處境可說是苦不堪言,然而他卻對新加坡的夜晚卻感到“深不可測的神秘”。幽暗的夜、沈黑的土人、黑的神秘的光以及土人的安閑神態,構成神秘的詩意的空間,洪靈菲的羅曼蒂克的激情飄蕩其間。


詩意的感覺結構,通俗一點說,其實是一個人對於一個地方或城市的詩化感覺。感覺通常只在印象的層次。遊人因為遊歷的短暫或景物的新異,對其遊歷的空間容易滋生詩意感,在遊歷過後加以追憶時又常常將印象一瞥詩意結構化。這樣的詩意感覺在巴金的遊記筆下更為凸現。


巴金在 1927 年從上海乘坐法國遊船“昂熱號”(Angers)到法國巴黎求學,途中將沿途的見聞趣事以書信的遊記方式加以描述,一路寄給在國內的兩個哥哥,讓他們的心一同隨著巴金遊歷世界。5當巴金所乘坐的輪船緩緩地駛進南洋的湄公河時,他被周圍的綠色吸住了,“兩旁盡是茂盛的綠樹,被晨風一吹便微微地搖動。”幾乎是一上岸,遊記筆調變得更為活潑明快,甚至而熱情放歌:



腳踏上安南的土地,我覺得是到了南方了。我的第一個印象是:一切十分鮮明。太陽好像永遠不會落,樹木也永遠長青。到處是花,到處是果,到處是光,到處是笑。想到冬天,想到風雪,就像做了一個渺茫的夢。記得有一位俄國人說過,人已到了南方就像變得年輕了,他只想笑,想叫,想唱歌,想跳舞,甚至想和土地接吻。6



也許,安南的景物確實給了巴金一個震撼,以至在修辭上用“一切”、“永遠”、“到處”表示程度的詞語強調一個完美的視覺印象,如童話般天真浪漫;仿佛這還不夠,還用俄國人的南洋感覺加以映襯和抒懷。很顯然,這是一段很有詩意質感的語言表達。



安南的夜,也讓巴金滿懷詩情。當地的琴聲、法國水手哼唱的安南曲調和柔和的夜渾然交融,在巴金的筆下幻化成輕柔縹緲的夢。“我走一步,腳步放得緩緩的,就像踏進一個夢境。街上半明半暗,又罩上了一層淡淡的月光,行人和房屋都帶了些空幻的色彩。這夢幻的夜!我不說話,我在領略。……”7



這段詩情畫意的描述,通過明暗的色彩、輕柔的線條、心靈意境的潤澤,構成一幅夜的空間畫圖:一個旅遊者的觀看眼睛、一顆善感的心靈以及一個詩人想象力投射在這個空間,從語言到精神,是抒情詩意結構的連接。


與巴金相比,徐志摩對南洋感覺則更為詩意朦朧。雖說巴金的南洋感覺如夢似幻夢,充滿詩意,但他的腳步確實是踏著安南的土地的,遊記中的空間投射了許多的現實布景。徐志摩也確實到過南洋的新加坡,在旅店、街上、瀦水潭都留下了他匆匆的腳步。在恍恍惚惚的一瞥中,他朦朦朧朧地感覺到新加坡的自然、土人、氣味都強濃艷麗,給他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感覺。旅途的孤寂和這種濃艷肉糜氣息的感覺很快使他進入濃得化不開的夢中,而真實的遊程瞬間轉化為一道虛空的背景。“濃得化不開”是詩人的比喻,是徐志摩對新加坡的獨特感覺。

 

從以上分析可見,近現代中國人的南洋遊記是在一種詩情畫意中感覺南洋的。無論是寫實派,還是浪漫派,他們在描述南洋的遊歷時都有一種詩意的感覺結構在運作,故而其書寫的南遊圖像帶有夢幻般的情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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