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聰榮·郁達夫與陳馬六甲的越境之旅(9)

陳馬六甲所留下的傳記體的作品也是旅行文藝的特例,今天我們對陳馬六甲超越國界種族語言的中國之旅主要的資料來源仍是這本傳記。矛盾的地方是,這本傳記到目前為止主要還是被看成是革命文獻,是要瞭解陳馬六甲一身革命事蹟的最重要的材料,如果衹用革命傳記的角度來閱讀將導致排除其跨越邊界的中國之旅,特別是由於這個華南/南洋華社的經驗對印尼人同時期的集體記憶而言是陌生的,因此論者談到陳馬六甲的「從監獄到監獄」都是跳過這段經歷不談,55至少到目前為止,筆者尚未發現有探討陳馬六甲華南之旅的意義的文章。因此就革命家的身份而言,傳記對旅行文藝極為不合宜的文類,不合宜的原因並非是作者寫作的問題,而是作品被閱讀的問題。問題是以革命家行誼而言,如非革命傳記, 革命家是不會好整以暇,以這樣大的篇幅來寫其旅程,因此以不合宜的文類做為旅行文藝似乎是難以避免的。而閱讀革命傳記的讀者也可能會略過對異域探索的記錄,特別是這樣的記錄在被認為和革命行誼沒有直接關係的情況下。

也許我們必須建構一種不同的旅行文藝的理論架構,以便包含像郁達夫和陳馬六甲的旅行記錄。如前所述,如果在亞洲同一時代,對於旅行實踐有不同於西方探索異域的傳統,那麼要期待同樣的旅行文藝的形式也是有困難。在亞洲也許欠缺旅行文藝自成一類的寫作或出版傳統,特別是郁達夫和陳馬六甲都分別處於中國現代文學(或者華文現代文學)以及印尼/馬來現代文學發展的時期,文藝的形式還在多方嘗試的階段 。郁達夫所提倡的日記體寫作曾得到相當的呼應,他本人則有日記九種的出版,56但是他所提倡的遊記體寫作則未必受到同樣的重視,其郁達夫南遊記>>是後來將其幾篇文章收錄一起而成,寫作時並沒有自成一類的企圖,倒是其中幾篇遊記小品成為華教的國文教材,成為大眾耳熟能詳的作品。我們可以看到同一個時代中國作家到南洋的旅程,有陳達的筆記體式的《浪跡十年》,有鄭建廬的日記體式的《南洋三月記》,有巴人的紀實小說式的《印尼散記》,也有艾蕪的紀實散文式的《南行記》,都可以說尚在嘗試階段。而在印尼/馬來文學的發展更遲,雖然在二十世紀的二十年代及三十年代開始發軔,然而主要的發展來自日本佔領期取消殖民文化的優勢地位之後,現代印尼/馬來文學才得以擺脫傳統文學的束縛,57而現代印尼/馬來文學的主題是以民族主義與社會變遷為主流,58旅行或是探索異域的作品如鳳毛麟角。59在這種情況下,有許多富於意義或是特殊興味的旅行實踐可能會被記錄在其他地方,我們對旅行文藝的形式採取更開闊的看法是應該的。


文學史


郁達夫和有關郁達夫的南洋書寫一向被排除在馬華文學的討論之外,如同陳馬六甲也一向被排除在印尼/馬來文學之外。原因可能衹是因為郁達夫做為中國新文學作家的性格太強,他是所謂「中國南來文人」的代表人物,由於他已經早在中國就揚名立萬而被請到南洋。在戰後馬華文學尚未茁壯時,為了急於確立馬華文學的特質,將和中國關係太密切的作家視為僑民文學,而以能表達馬來亞特殊性者才視為馬華文學的正典。其實郁達夫正是在戰前即提倡南洋文藝以能表達南洋社會現實者為佳,以郁達夫在馬來亞鼓勵文藝後進的熱誠與成就,即使視其為馬華文學的催生者也不為過。60

就從郁達夫以作家的一生來說,郁達夫在 1938 年 12 月來到南洋,應聘為星洲日報的文藝版編輯,實則為生命中一個轉捩點。郁達夫的形象在中國和在南洋有極大的不同,中國的郁達夫被認為是浪漫頹廢的作家,而且到了後期已經被文評家視為江郎才盡,到達南洋以前,剛剛為了他和王映霞的婚姻感情不睦而大打筆墨官司。而南洋的郁達夫則一方面是鼓動文藝風潮的帶頭大哥,另一方面又是正氣凜然的抗戰宣傳的旗手。61他在星加坡期間留下了為數可觀的散文及論述文章,62 從文藝理論到政論都有,被視為影響日後馬來亞文壇第一人。63

55 例如 Muhammad Yamin 在談到他流亡海外的旅程時,衹提到上海、馬尼拉、曼谷與新加坡, 華南這一段卻被略過去了。見 Muhammad Yamin, Tan Malaka Bapak Pendiri Republik Indonesia. Djawa Timur: Murba Berjuang, 1946, pp. 2.

56 郁達夫,郁達夫日記>>。香港:一知出版社,1961。

57 馬來傳統文學,以古典馬來詩歌以及民間口傳文學為主,與現代文學創作有相當的距離,參 考 R. O. Winstedt, A History of Malay Literature. London: Malayan Branch Royal Asiatic Society, 1939. C. Hooykaas, Over Maleische Literatuur. [關於馬來文學] Leiden: E. J. Brill, 1937. Arifin Nor, Kumpulan Sastera Lama Melayu. [古典馬來文集] Kuala Lumpur: H. M. Shah Enterprises, 1959.

58 印尼/馬來現代文學不論就發展的動力,所處的時代及所表現的主題,都和社會變遷息息相 關,參考 Virginia Matheson Hooker, Writing a New Society: Social Change Through the Novel in Malay. Sydney: Asian Studies Association of Australia, 2000. David J. Banks, From Class to Culture: Social Conscience in Malay Novels Since Indenpendence.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Southeast Asia Studies, 1987.

59 在印尼/馬來文學中,缺乏像西方一樣存在為了專為記述旅遊的文類,也少有記述旅行的文學作品,現代印尼/馬來文學因為發展期間尚短,主要的文類還是現代詩短篇小說小說及戲劇,由 於強調表現在地性,少有旅行紀實作品出現,參考 Johan Faaffar, Mohd. Thani Ahmad and Safian Hussain, History of Modern Malay Literature. Luala Lumpur: Dewan Bahasa dan Pustaka, 1992.

60 這裡所涉及郁達夫與馬華文學的關係可以另外以專文來討論,這裡限於篇幅無法詳細討論, 簡單地說,許多研究都肯定郁達夫對馬華文學的貢獻,卻衹能把他放在中國作者的範疇來討論,排 除在馬華文學之外。如林萬菁,中國作家在新加坡及其影響>>。新加坡:萬里書局,1994。黃傲 雲, 中國作家與南洋>>。香港:科華圖書出版公司,1988。

61 見方修,<郁達夫留給本地的一批文學遺產>,郁達夫抗戰論文集>>。林徐典編,新加坡: 世界書局,1977。

62 關於郁達夫在南洋期間的各種作品,見郁風編郁達夫海外文集>>。北京:三聯書店,1990。

63 林萬菁在其以中國南來作家的研究中,表示「郁達夫在南來的眾作家之中,影響最大,成就 也格外彰著。」,林萬菁,中國作家在新加坡及其影響>>。新加坡:萬里書局,1994,第 48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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