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淡景》石黑一雄(9)

當夜在床上,我對次郎說:「我希望爸在這裡住得還算滿意。」

「那他還能期望什麼呢?」我丈夫說:「妳要是這麼不放心,為什麼不帶他出去走走?」

「你星期六下午還要上班?」

「怎麼能不上呢?我已經趕不上進度了。他偏偏撿了我最忙的時候來,真是的。」

「星期六我們也可以出去呀,你說呢?」

我不記得他回答我,雖然我凝望著黑暗,等著他回答。一天工作之後,次郎往往非常疲倦,毫無興致談話。

不管怎樣,我的顧慮是多餘的。因為那年夏天是尾形桑在我們家住得最長的一次。我記得幸子到我們公寓來的那晚,他仍住在家中。

幸子穿了一件我從沒見過的洋裝,肩上裹了一條披肩。她的臉仔細修飾過,只是一綹頭髮鬆了下來,垂在臉頰邊。

「對不起,打擾你,悅子,」她微笑著說。「我只是來問問真理子是不是在妳這裡?」

「真理子?怎麼了?她不在呀!」

「哦,那不要緊。妳沒看到她嗎?」

「沒有呀?她不見啦?」

「妳不必那麼緊張,」她說,笑了一聲。「只是我回來時,她不在家。我想過一下我就會找到她的。」

我們站在玄關講話,我感覺到尾形桑和次郎朝我們這邊望。我介紹了幸子,他們彼此打過招呼。

「這真教人擔心,」尾形桑說。「也許我們該馬上報警。」

「用不著,」幸子說。「我一定能把她找到的。」

「不過,還是小心點好,先報警再說。」

「真的不必了,」幸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慍怒。「用不著那麼麻煩,我一定會找到她的。」

「我幫妳一起去找。」我說著穿上外衣。

我先生不以為然地看著我,好像欲言又止,最後只說:「現在已經很黑了。」

「真的,悅子,用不著這麼小題大作。」幸子說。「不過如果妳不介意出來一下,我有話告訴妳。」

「當心點,悅子,」尾形桑說。「如果過一下還找不到,就去報警。」

我們走下台階。外面仍然相當熱,廢地那頭,落日低低的掛在天邊,照亮了泥濘的溝渠。

「你在住宅區這邊找過嗎?」我問。

「還沒有。」

「那我們先在這裡找找看。」我的腳步加快了。「真理子會不會同別的小朋友一起?」

「我想不會。真的,悅子,」幸子笑了,一隻手按在我手臂上。「妳不必這麼緊張,她不會有事的。悅子,我來是因為我要告訴妳一件事。終於定了,我們幾天內就要動身到美國去了。」

「美國?」也許是因為幸子的手按住我的手臂,也許是我太吃驚了,我不覺停下腳步。

「是呀!美國。妳一定聽過美國的。」她似乎對我的驚異十分滿意。

我繼續往前走。我們的住宅區外圍鋪著洋灰地。偶爾被一些動工時栽的小樹隔開。燈光從上面公寓的窗口洩下。

「妳難道沒有什麼要問我嗎?」幸子追上我。「妳不問我為什麼走?跟誰一道走嗎?」

「如果這是妳想要的,我替妳高興。不過,也許我們該先找妳女兒。」

「悅子,妳一定要知道,我一點也不覺得丟人,我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妳可以問我任何問題,我不覺得丟人。」

「也許我們該先找妳女兒。其他等會兒再談。」

「也好,悅子,」她笑了一聲。「先把真理子找到再說。」

我們找了遊樂場,又在每幢公寓之間繞過,不久就回到原地。我看見兩個婦人在一幢公寓的大門前講話。

「也許那兩位太太能幫我們。」我說。

幸子沒有動。她朝兩位婦人那邊看了一眼:「我看不見得。」

「可是說不定她們看見她呀!說不定她們看到妳女兒。」

幸子仍然看著那兩個婦人,短促的笑了一聲,聳聳肩。「好吧!讓她們有些話題說長道短。我反正不在乎。」

我們走過去,幸子很禮貌、很鎮靜的問了她們。那兩個婦人十分關切的對望了一眼,說沒有看見真理子。幸子告訴她們不要緊的,我們就走開了。

「我相信她們很開心,」她說。「現在她們又有話題了。」(冷步梅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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