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南洋創作《小坡的生日》(9)

小坡忽然想起:陳媽在樓上睡覺,假如把她吵醒,她一定要對媽媽說他的壞話。他趕緊把竹竿舉起,叫大家停住。他們正唱得高興,那肯停止;一直唱(或者應該說,“嚷”)下去,聲兒是越來越高,也越難聽。唱到大家都口乾舌燥,嗓子裏冒煙,才自動的停住。停住之後,南星還補了三四聲“門!——”招得兩個馬來小妞說:設若火車是她們家的,她們一定在火車頭上安起一架大留聲機來,代替汽笛——天下最難聽的東西!

幸而陳媽對睡覺有把握,她始終沒醒;小坡把心放下去一些。

歇了一會兒,大家才彼此互問:“你剛才唱的是什麽?”“你聽我唱的好不好?”


                                                                    (新加坡往昔巴士票)


“我也不知道我唱的是什麽。你唱的我一點也沒聽見!”大家這麽毫不客氣的回答。

大家並不覺得這樣回答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本來嗎,唱歌是要“唱”的,誰管別人聽不聽呢。

又沒事可作了!有的手拍腦門,有的手按心口,有的撩著裙子,有的扯著耳朵,大家想主意。主意本來是很多的,但是一到想的時候,便全不露面兒了。想了半天,大家開始彼此問:“你說,咱們幹什麽好?”

“我們‘打倒’吧?”小坡提議。

“什麽叫‘打倒’呢?”大家一齊擁上前來問。

據小坡的經驗,無論開什麽會,演說的人要打算叫人們給他鼓掌,一定得說兩個字——打倒。無論開什麽會,聽講的人要拍掌,一定是要聽到兩個字——打倒。比如學校裏歡迎校長吧,學生代表一喊打倒,大家便鼓起掌來。比如行結婚禮吧,證婚人一說打倒,便掌聲如雷。這並不是說,他們歡迎校長,而又想把他打出去;他們慶賀人家白頭偕老,又同時要打新郎新婦一頓;這不過是一種要求鼓掌的記號罷了。

不但社會上開會如此,就是小坡的學校內也是如此。三年級的學生喊打倒,二年級的小姑娘也喊打倒,幼稚園的胖小子也喊打倒。先生不到時候不放學,打倒。媽媽作的飯不好吃,打倒。好像他們這一輩子專為“打倒”來的,除了他們自己,誰都該打倒。最可笑的是,小坡看出來,人人喊打倒,可是沒看見過誰真把誰打倒。更奇怪的是:不真打,人們還真不倒。小坡有點不佩服這群只真嚷嚷,而不真動手的人們。

小坡的計劃是:去搬一隻小凳當講臺,一個人站在上邊,作為講演員。他一喊打倒,下面就立起一位,問:你是要打倒我嗎?臺上的人一點頭,登時跳下臺去,和質問的人痛打一番。講演人戰勝呢,便再上臺去喊打倒,再由臺下一人向他挑戰。他要是輸了呢,便由戰勝者上臺去喊打倒。如此進行,看最後誰能打倒的頂多,誰就算贏了;然後由大家給他一點獎品。

南星沒等說完,已經把拳頭握好,專等把喊打倒的打倒。兩個小印度也先在自己的胸上捶了兩拳,作為接戰的預備。三多也把暑涼綢褂子脫了,交給妹妹拿著。

兩個馬來小妞兒一聽他們要打架比武,嚇得要哭。仙坡雖然膽子大一些,但是聲明:男和女打不公道。印度小姑娘主張:假如非打不可,那末就三個女的打一個男的,而且女的可以咬男子的耳朵。三多的妹妹沒說什麽,心中盤算:大家要打成一團的時候,她便把哥哥的褂子蓋在頭上,藏在花叢裏面。

南星雖然兇猛非常,可是聽到她們要咬耳朵,心中未免有點發嘀咕:設若他長著七八十來只耳朵呢,咬掉一個半個也原不算什麽。可是一個人只有兩隻——他摸了摸耳朵,確是只有一對兒!——萬一全咬下去,腦袋豈不成了禿球!他傻子似的看著小坡,小坡到底有主意:女子不要加入戰團,只要在遠處坐著,給他們拍掌助威。

大家贊成這個辦法。女子坐在一邊,專等鼓掌。小坡搬了一隻小矮凳來,怕南星搶他的,登時便跳上去。

小坡的嘴唇剛一動,南星便躥過去了;他以為小坡一定要說打倒的。誰知小坡並沒那麽說,他真像個講演家似的,手指著天上:“諸位!今天,哥哥到這裏,”(有仙坡在座,他自然要自稱哥哥,雖然他常聽人們演說的時候自稱“兄弟”。)“要——打倒!”

“你要打倒我嗎?”下面四位英雄一齊喊。

小坡原是主張一個打一個的,可是一見大家一齊來了,要一定主持原議,未免顯著太不勇敢。於是他大聲喝道:“就是!要打你們一群!”

這一喊不要緊,簡直的象拆了馬蜂窩了,大家全吼了一聲,殺上前來。

兩個小印度腿快,過來便一人拉住小坡一隻胳臂。南星上來便摟他的腿。三多掄圓了拳頭,打在自己頭上,把自己打倒。小坡拚命往外抽胳臂,同時兩腳叉開,不叫南星摟住。

仙坡一看三個打一個,太不公平,捋了一把樹葉,往南星背上扔;可是無濟於事,因為樹葉打人是不疼的。兩個馬來小妞害怕,遮著眼睛由手指縫兒往外看,看得分外清楚。印度小姑娘用手拍腳心,鼓舞他們用力打。三多的妹妹看見哥哥自己打倒了自己,過去騎在他身上,叫他當黃牛。

小坡真有能耐,前掄後扯,左扭右晃,到底把胳臂抽出來。南星是低著頭,專攻腿部,頭上挨了幾拳,也不去管,好像是已把腦袋交給別人了似的。他本來是摟著小坡的腿,可是經過幾次前後移動,也不知是怎回事,摟著的腿變成黑顏色了。好吧,將錯就錯,反正摔誰也是一樣,一使勁,把小印度搬倒了一個。這兩個滾成一團,就手兒也把小坡絆倒。於是四個人全滿地翻滾,誰也說不清那個是自己的手腳,那個是別人的;不管,只顧打;打著誰,誰算倒運;打著自己,也只好算著。

打著打著,南星改變了戰略:用他的胖手指頭鉆人們夾肢窩和大腿根的癢癢肉。大家跟著都采用這個新戰術,哎呀!真癢癢!都倒在地上,笑得眼淚汪汪,也沒法再接著作戰。笑聲剛住,肋骨上又來了個手指頭,只好捧著肚子再笑。剛喘一口氣,腳心上又挨了一戳,機靈的一下子,又笑起來。小姑娘們也看出便宜來,全過來用小手指頭,象一群小毛毛蟲似的,癢癢出出,癢癢出出,在他們的胸窩肋骨上亂串。他們滿地打滾,口中一勁兒央求。

“誰贏了?”三多忽然喊了一聲。

大家都忽然的爬起來,捧著肚子喘氣,剛喘過氣來,大家一齊喊:“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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