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寬·青春飯,我們都愛重口味 8

血泡飯,斷頭飯 六

十幾年前,陸幼青寫過一本《死亡日記》,他記錄下面對死亡的種種坦然,頗有“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大度。其中也會提到吃,他本是一個吃貨,然而在最後的日子裏,“想起來的美食幾乎跟飯店無關,全是菜名,甚至有不少是我在外地吃的,留下深刻印象的。開個玩笑,我現在如果開張菜單,禦膳房也沒轍。前兩天,忽然念及上海大壺春的生煎饅頭,覺得比較有可行性,便由妻駕車巴巴地趕了去,如願以償,但只吃了4個,也覺得就是如此了。”

在生命的最後的時光裏,美食早已經不是食物,而是一種對世界的回憶,以及念想。哪裏是充饑解饞,無非是yesterday once more,在舊日重現的光景裏,想念著那時候的人和事,吃食僅僅是一粒明晃晃的紐扣,懸掛其上。

看關於侯寶林的傳記,提及侯寶林臨終的日子裏,他最想吃的是冰激淩。那時候北京已經是冬天,市面上已經少有冰激淩出售,兒女跑了大半個北京城,買到了一個冰激淩球,侯先生在病床之上,只是欣慰地看看,卻已經無力吃下。我猜想在冰激淩慢慢融化的空當,侯寶林回想起的只是少年時代的光景。那時他12歲,在天橋撂地擺攤賣藝,每到夏天,最能感染少年侯寶林的就是小販一聲聲“買冰核兒”的叫賣。他那時的心願便是以後掙多了錢,天天吃冰激淩。

許多人年少時都會有如此奢望,我小時候最喜歡吃的灌腸,北方農家做法,用的是真正的豬大腸灌上肉餡,而是不現在常見的腸衣。肉餡裏面摻上了澱粉、蔥花各種香料,表皮肥膩,一咬一嘴油。這是我小時候關於美食的至高想象,我無法想象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好吃。而且最好吃的方式是偷嘴吃,媽媽買來灌腸,放在桌子上,它靜靜地擺放在那裏,像是靜置的神物。等不到晚飯的時候,切成一片片擺放在盤子裏,我總是偷偷地,掰下一小節,迅速吃下,大口咀嚼,整個口腔被塞滿得充盈。過半小時,我會再一次看著那靜靜的灌腸,發呆,然後忍不住又去偷偷掰下一節,食物的誘惑呀,往往在吃飯的時候,我已經偷吃大半。那時我的心願就是:要是有吃不完的灌腸,吃死了我也認。

許多人都是如此,秦朝宰相李斯被處腰斬,臨死之前對他的兒子說:“吾欲與汝覆牽黃犬,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不可得了,自己明明知道是奢望,卻還是想努力地回頭張望。能望到什麽呢?不過是一片白茫茫。

有一本書叫《讓日子多一點生命》,講的是德國米其林廚師培希特的故事,他是當地臨終關懷機構的廚師,他所面對的都是風燭殘年者,沒有胃口,等待死亡的蘋果砸落到自己頭上。

為這些瀕死者做飯,超高的廚藝派不上用場,高級的食材也沒有市場,他們只是想吃這輩子印象最深的食物,猶如陸幼青的生煎,侯寶林的冰激淩,以及我小時候的灌腸,這吃的完全只是回憶。

這本書中記錄了一個人,他想吃牛排,但腫瘤擠壓食道讓他無法下咽,他只能在嘴中咀嚼幾口,品嘗一下味道,然後再吐出。還有一個人,味覺已經喪失,而主廚就為他做色彩鮮艷的菜式,而她竟然有一天在一份湯中嘗出了芹菜味道而興奮不已。而主廚當然沒有放芹菜,一直到死都為她保持著這個美味的謊言。

盡管是個名廚,他卻沒有老主顧,死亡紛至沓來,今天還聊天的客人,明天就成了一縷煙。每天迎來送往的不是吃客,而是生命。有人問主廚在臨終關懷機構工作會不會後悔?培希特說,那些高級餐廳的昂貴食物,只不過是給客人用來炫耀的,並非真正的美味。直到你生命的最後一天,你才會清楚自己最愛的食物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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