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聰榮·郁達夫與陳馬六甲的越境之旅(8)

相同的例子如航海家麥哲倫和庫克船長都是在旅行未結束前就身故了,但是他們本身至少都留下了詳細的記錄,足以做為旅程的基本文本,像郁達夫這樣能寫也應該寫的陳馬六甲的旅行記錄在形式上也和傳統的遊記大不相同,其中國之旅是記錄在他的自傳「從監獄到監獄」之中的一部分,也是極為特殊的情況。這部自傳向來被認為是革命傳記,是亞洲早期共產黨人中少有的詳實自傳,在三大冊洋洋灑灑的自傳中,陳馬六甲花了一冊的篇幅來記錄他的中國之旅,如果我們將其與各不同的華人社會的生活經驗加在一起,包括 1920 年代到廣州參加共產國際,20 年代末期在菲律賓和華人論交,以及 1937 年離開華南到新加坡在華人社群生活,全部的經驗算起來,都可證明在華人社群生活是其革命之旅中具有十足份量的部分,而且是難以分割的部分。現在問題是,一個作品的其中一部分可否成為旅行文藝的討論對象?就陳馬六甲的旅行記錄而言,其自傳中的一部分是目前有關其中國之旅的唯一記錄。

我們可以把一部革命傳記中一部分當成旅行文藝來看待嗎?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其他的英雄事蹟嗎?許多英雄傳記都是一連串的地名組合起來的,卻難以令我們將其視為旅行文藝,那麼旅行文藝的要素是什麼呢?對於陳馬六甲這樣特殊的一生,二十年代和四十年代兩度參加印尼革命,中間都是在海外流亡,其中絕大多數的流亡是在華南及南洋華社中渡過,將這段經驗存而不論是不公允的。如果我們將「從監獄到監獄」中有關華南/南洋華社的記錄單獨抽出來,成為一個清楚的旅行記錄,然而這又產生了新的問題,他的人生旅程其實是獻身革命的旅程,實則難以去除前後革命經驗而將華南/南洋之旅單獨抽出,因為他正是以一個革命家的精神狀態流亡各地,離開了革命家的身分,他的旅程也會褪色不少。因此就旅行文藝的形式來看,陳馬六甲的華南/南洋之旅必須是其革命傳記的一部分,也是由於陳馬六甲特殊的一生經驗所致。


文類


郁達夫自己是否在蘇門答臘的旅行中留下未公諸於世的文字記錄,一直是被關注的重要問題。當初日本學者鈴本正夫為了研究郁達夫的旅程,三次親赴蘇門答臘走訪所有當時接觸過郁達夫的人,所抱持的信念即是尋找郁達夫可能留下的文字記錄。50然而現在所能找到的流亡蘇島的作品主要是郁達夫在的舊體詩,有一首五律贈給家住望嘉麗的鄭遠安,51兩首七言絕句贈送友人,以及十二首被題為
亂離雜詩>>的七言律詩。52其他還有零零散散的詩詞幾首,其中最常被提及的是和在新加坡陷敵的老友胡邁隔海唱和的七言律詩,代表日治時期華人的網絡得以隔海傳詩;以及郁達夫在蘇門答臘結婚時所做的,代表郁達夫在蘇島居住後心情的轉折;也有從當時和郁達夫有直接接觸的日本人所記錄下來郁達夫所作的日文詩公諸於世。

這些舊體詩都是在隱姓埋名的情境下寫的,考慮在日軍統治下的情境,舊體詩是文人最安全的創作方式。郁達夫在蘇門答臘所寫的舊體詩,現在成了唯一可以瞭解郁達夫在這段時間心情的文字。和郁達夫自創造社開始即相知相熟的作家郭沫若表示,「讀了這四百餘首的詩詞,覺得我以前的看法還是對的,達夫的詩詞, 實際上比他的小說和散文還要出色。」53而新加坡學者鄭子瑜則推祟郁達夫在蘇島的詩作:「亂離雜詩>>是郁達夫一生中最出色的詩作,用典適切,筆調清新,文筆與內容是同樣的出類拔萃。」54同樣肯定了郁達夫詩作的價值。

這些留傳下來的舊體詩突顯了另一個旅行文學文類的問題,即舊體詩在中國現代文學發展以後的處境。舊體詩是旅行文學嗎?毫無疑問,是的。當郁達夫到達新加坡赴任星洲日報編輯時,當地文人邀請郁達夫分赴馬六甲及檳城旅遊,郁達夫或者自己在其遊記中作詩,或者在和當地文人相交往時以吟詩作詞互相唱和。這是當時文人出遊交往的方式,因此舊詩詞可以說是中文世界最主要的旅行文藝, 當時文人以詩詞創作為主要的旅行文藝活動,其實涉及對旅行體驗的不同偏重。郁達夫所留下的詩詞表明了有別於西方旅行文類的文本存在,難以用同一標準來看待。除了做為旅行文藝以外,舊體詩一直在南洋的文藝活動中持續,戰後的馬華文學的重要園地,不乏舊詩詞的專欄,直到日前印尼碩果僅存的華文版面,「印度尼西亞日報」也還有舊詩詞的專欄,受到傳統詩書教育的老一輩始終沒有放棄詩詞做為重要的文學活動,其持續力比起中港台的文藝園地要強得多。但是包括馬華文學在內的南洋文藝論者,多半以新文學為討論範圍,將詩詞創作排除在外,日後如何看待戰後存在的大批詩詞創作,還有待後人加以探究。

50 鈴木正夫(Suzuki Masao), スマトラの郁達夫:太平洋戦争と中国作家>>。東京:東方書店 ,1995,pp. 16 。

51 日後鄭遠安以柔密歐鄭為筆名在印尼華文文學中佔一席之地,還不斷提及郁給他的鼓勵與感召。鄭遠安,<郁達夫師在望嘉麗>,回憶郁達夫>>,陳子善、王自立編,湖南文藝出版社, 1986。

52 原來在胡愈之的郁達夫的流亡和失蹤>>中附錄衹有十一首,後來鈴木正夫又發現一首,故 編成十二首,後來一併被收錄到郁達夫全集>>中。洪北江編,郁達夫全集>>。香港:大眾出版社,1961。

53 郭沫若,<望遠鏡中看故人>。郁達夫詩詞抄>>,浙江人民出版社,1981。

54 鄭子瑜,<郁達夫的南遊詩>。南洋學報>>, 12(1), 1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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