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清明來到,主人家中大班人馬前來祭掃祖墳。丫環婆子家人簇擁著數十個紅男綠女,聲勢浩蕩而來。滿目琳瑯的供品鋪展開來,一時間墳前香煙繚繞,哭聲四起。柳生置身其間,不覺淚流而下。柳生流淚倒不是為墳內之人,實在是觸景生情。想到雖是清明時節,卻不能去父母墳前祭掃一番,以盡孝意。隨即又想起小姐的孤墳,更是一番感慨。心說父母尚能相伴安眠九泉,小姐獨自一人豈不更為淒慘。

次日清晨,柳生不辭而別。他先去祭掃了父母的墳墓,而後踏上黃色大道,奔小姐安眠的河邊而去。

柳生在道上行走了數日,一路上盡是明媚春光,姹紫嫣紅的歡暢景致接連不斷。放眼望去,一處是桃柳爭妍,一處是桑麻遍野。竹籬茅舍在綠樹翠竹之間,還有澗溝裏細水長流。昔日的荒涼景象已經銷聲匿跡,柳生行走其間,恍若重度首次踏上黃色大道的美好時光。昔日的荒涼遠去,昔日的繁榮卻卷土重來,覆蓋了柳生的視野。然而荒涼和繁榮卻在柳生心中交替出現,使柳生覺得腳下的黃色大道一會兒虛幻,一會兒不實。極目遠眺,雖然鮮艷的景致歡暢跳躍,可昔日的荒涼並未真正銷聲匿跡,如日光下的陰影一般遊蕩在道旁和田野之中。柳生思忖著這一番繁榮又能維持幾時呢?

柳生一路走來,遇上幾個赴京趕考的富家公子,才驀然想起又逢會試之年。算算自己首次赴京趕考,已是十多年前的依稀往事。再思量這些年來的無數曲折,不覺感嘆世事突變實在無情無義。那幾個富家公子都是一樣的躊躇滿志。柳生不由為之嘆息,想世事如此變化無窮,功名又算什麽。

道兩旁曾經是傷痕累累的枯樹,如今枝盛葉茂。幾個鄉裏人躺在樹蔭下佯睡,這一番悠閑道出了世道昌盛。迎風起舞的青青芳草上,有些許牛羊懶洋洋或臥或走動。柳生如此走去,不覺又來到了岔路口,近旁的河流再度出現在他眼前。

那正是他首次赴京時留跡過的河流。河旁的青草經歷了滅絕之災,如今又茁壯成長。而長柳低垂的柳樹曾狀若屍骨,現在卻在風中愉快搖曳。柳生走將過去,長長的青草插入褲管,引出許多親切。來到河旁,見河水清澈見底,水面上有幾片綠葉漂浮。一條白色的魚兒在柳生近旁遊來遊去,那扭動的姿態十分嫵媚。這裏的情形居然與十多年前所見的毫無二致,使柳生一陣感慨。看魚兒扭動的嫵媚,怎能不想起小姐在繡樓裏的嫵媚走動?想到數年前這裏的荒涼,柳生更是感慨萬分。樹木青草,河流魚兒均有劫後的興旺,可小姐卻只能躺在孤墳之中,再不能覆生,再不能重享昔日的榮華富貴。

柳生在河旁站立良久,始才淒然離去。來到道上,那城已依稀可見,便加快一些步子走將過去。

柳生來到城門前,聽得城中喧嘩的人聲,又窺得馬來人往的熱烈情形。看來這城也覆原了繁華的光景。柳生步入城內,行走在街市上,依然是五步一樓,十步一閣。金粉樓台均已修飾一新,很是氣派。全不見金粉剝落、樓台蛛網遍布的潦倒模樣。街市兩旁酒店茶亭湧出無數來,賣酒的青簾高挑,賣茶的炭火滿爐。還有賣面的,賣水餃的,測字算命的。

肥肥的羊肉重新掛在酒店的櫃台上,茶亭的櫃子上也放著糕點好幾種。再看街市裏行走之人,大多紅光滿面,精神氣爽。

幾個珠光寶氣的仕女都有相貌甚好的丫環跟隨,遊走在街市裏。一些富家公子騎著高頭大馬也擠在人堆之中。柳生一路走去,兩旁酒保小廝招徠聲熱氣騰騰。如此情景,全是十多年前的布置。柳生恍恍惚惚,仿佛回入了昔日的情景,不曾有過這十多年來的曲折。

片刻,柳生來到那座廟宇前。再看那廟宇,金碧輝煌。廟門敞開,柳生望見裏面的百年翠柏亭亭如蓋,磚鋪的地上一塵不染,柱子房梁油滑光亮,也與十多年前一模一樣。荒年席卷過的破落已無從辨認,那雜草叢生,蛛網懸掛的光景,只在柳生記憶中依稀顯示了一下。柳生解開包袱,故伎重演,取出紙墨硯筆,寫幾張字,畫幾幅花卉,然後貼在墻上,賣於過往路人。一時間竟圍上來不少人。雖說瞧的多,買的少,可也不過片刻功夫,那些字畫也就全被買去,柳生得了幾吊錢後心滿意足,放入包袱,緩步離去。

不知不覺,柳生來到那曾是深宅大院,後又是斷井頹垣處。走到近旁,柳生不覺大吃一驚。斷井頹垣已無處可尋,一片空地也無蹤跡。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座氣派異常的深宅大院。

柳生看得目瞪口呆,疑心此景不過是虛幻的展示。然而凝視良久,眼前的深宅大院並未消去,倒是越發實在起來。只見朱紅大門緊閉,裏面飛檐重疊,鳥來鳥往,樹木雖不是參天,可也有些粗壯。再看門前兩座石獅,均是兇狠的模樣。柳生走將過去,伸手觸摸了一下石獅,覺得冰涼而且堅硬。柳生才敢確定眼前的景物並不虛幻。

他沿著院墻之外的長道慢慢行走過去。行不多遠,便見到偏門。偏門也是緊閉,卻聽得一些院內的嬉鬧之聲。柳生站立一會,又走動起來。

不久來到後門外,後門敞著,與十多年前一般敞著,只是不見家人走出。柳生從後門進得後花園。只見水閣涼亭,樓台小榭,假山石屏,甚是精致。中間兩口池塘,均一半被荷葉所遮,兩池相連處有一拱小橋。橋上是一涼亭,池旁也有一涼亭,兩側是兩棵極大的楓樹。後花園的布置與十多年前稍有不同,然而楓樹卻正是十多年前所見的楓樹。楓樹幾經災難,卻是容貌如故。再看涼亭,亭內置瓷墩四個,有石屏立於後。屏後是翠竹數百桿,翠竹後面是朱紅的欄桿,欄桿後面花卉無數。有盛開的桃花、杏花、梨花,有不曾盛開的海棠、蘭、菊花。

柳生止住腳步,擡頭仰視,居然又見繡樓,再環顧左右,居然與他首次赴京一模一樣。繡樓窗戶四敞,風從那邊吹來,穿樓而過,來到柳生跟前。柳生嗅得一陣陣襲人的香氣,不由飄飄然起來,沈浸到與小姐繡樓相會的美景中去。全然不覺這是往事,仿佛正在進行之中。

柳生覺得小姐的吟哦之聲就將飄拂而來。這麽想著,果然聽得那奇妙的聲音從窗口飄飄而出。又四散開去,然後如細雨一般紛紛揚揚降落下來。那聲音點點滴滴如珠璣落盤,細細長長如水流潺潺。仔細分辨,才聽出並非吟哦之聲,而是瑤琴之音。然而這瑤琴之音竟與小姐的吟哦之聲毫無二致。柳生凝神細聽,不知不覺匯入進去。十多年間的曲折已經化為煙塵消去,柳生再度佇立繡樓之下,似乎是首次經歷這良辰美景。雖然他依稀推斷出接下去所要出現的情形,可這並未將他喚醒,他已將昔日與今的經歷合二為一。

柳生思量著丫環該在窗口出現時,一個丫環模樣的女子果然出現在窗口,她怒目圓睜,說道:

"快些離去。"

柳生不由微微一笑,眼前的情景正是意料之中。丫環嚷了一聲後,也就離開了窗口。柳生知道片刻後,她將再次怒目圓睜地出現在窗口。

瑤琴之音並未斷去,故而小姐的吟哦之聲仍在繼續。那聲音時而悠揚,時而遲緩。小姐莫非正被相思所累?

丫環又來到窗口:

"還不離去?"

柳生仍是微微一笑,柳生的笑容使丫環不敢在窗前久立。

丫環離去後,瑤琴之音戛然而止。然後柳生聽得繡樓裏走動的聲響,重一點的聲響該是丫環的,而輕一點的必是小姐在走動。

柳生覺得暮色開始沈重起來,也許片刻功夫黑夜就將覆蓋下來,雨也將來到。雨一旦沙沙來到,樓上的窗戶就會關閉,燭光將透過窗紙漏出幾點絲來,在一片風雨之中,那窗戶會重新開啟,小姐將和丫環雙雙出現在窗口。然後有一根繩子扭動而下,於是柳生攀繩而上,在繡樓裏與小姐相會。小姐朝外屋走去時像一條白色的魚兒一般嫵媚。不久之後,小姐又來到柳生身旁,倆人執手相看,千言萬語卻化為一片無聲無息。後來柳生又攀繩而下,離去繡樓,踏上大道。數月後柳生落榜歸來,再來此處,卻又是一片斷井頹垣。

斷井頹垣的突然出現,使柳生一陣驚慌。正是此刻,繡樓上一盆涼水朝柳生劈頭蓋腦而來,柳生才驀然驚醒。環顧四周,陽光明媚,方知剛才的情景只是白日一夢。而那一盆涼水十分真實,柳生渾身滴水,再看繡樓窗口,並無人影,卻聽得裏面竊竊私笑聲。少頃,那丫環來到窗口,怒喝:

"再不離去,可要去喚人來了。"

剛才的美景化成一股白煙消去,柳生不禁惆悵起來。繡樓依舊,可小姐易人。他嘆息一聲轉身離去。走到院外,再度環顧這深宅大院,才知此非昔日的深宅大院。行走間,柳生從包袱裏取出當初小姐臨別所贈的一縷黑發,仔細端詳,小姐生前的許多好處便歷歷在目。柳生不覺淚流而下。

余華《古典愛情》(6)
柳生出城以後,又行走了數日。這一日來到了安葬小姐的河邊。

且看河邊的景致,郁郁蔥蔥,中間有五彩的小花搖曳。河面上有無數柳絲碧綠的影子在波動。數年時光一晃就過,昔日的荒涼也轉瞬即逝。

柳生佇立河邊。水中映出一張蒼老的臉來,白發也已清晰可見。繁榮的景象一旦敗落,尚能覆原,而少年青春已經一去不返。往昔曾閃爍過的良辰美景也將一去不返。如今再度回想,只是曇花一現。

柳生環顧四周,見有十數座墳冢,均在不久前蓋上過新土,墳前紙灰尚在,留下清明祭掃的痕跡。然而哪座才是小姐的墳冢?柳生緩步走去,細心察看,卻是無法辨認。可是走不多遠,一座荒墳出現。那荒墳即將平去,只是微微有些隆起,才算沒被雜草野花淹沒。墳前沒有紙灰。柳生一見此墳,胸中驀然升起一股難言之情,這無人祭掃的荒墳,必是小姐安身之處。

一旦認出小姐的墳冢,小姐的音容笑貌也就逃脫遙遠的記憶,來到柳生近旁,在河水裏慢慢升起,十分逼真。待柳生再定睛觀看,卻看到一條白色的魚兒,魚兒向深處遊去,隨即消失。

柳生蹲下身去,一根一根拔去覆蓋小姐墳冢的雜草和野花。此後又用手將道旁的一些新土灑在墳上。柳生一直幹到幕色來臨,始才住手。再看這墳,已經高高隆起。柳生又將河水點點滴滴地灑在墳上,每一滴水下去,墳上便會揚起輕輕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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