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敬文《談中國民俗》(7)關於老鼠的傳說

中國是一個“傳說之國”。 她在擁有豐饒的自然物產的同時,也有極豐富的民間傳說。僅僅是關於老鼠這種動物的中國傳說的富有就夠使人嘆羨了。這些傳說,是民俗學文化史的好資料,學問上的意義是很重大的。

首先讓我們看一種和名字禁忌信仰有關的傳說。據《晉書·五行志(下)》的記載,魏齊王正始年間,中山王周南做襄扈的長官,忽然有一只老鼠從穴中出來,說道:“王周南在某天死!”周南沒有回答它。鼠進到鼠穴去了。到了那天(鼠所預言的那天),老鼠戴著巾帽,穿著黑衣跑出來,說道:“周南,你日中死!”他也沒有答應它。老鼠又跑進穴裏去了。過了一會,它又出來反覆說著。那時太陽就要中天了。老鼠跑進去,一會又跑出來,再說了剛才相似的話。那時太陽卻已中天了。老鼠說:“周南你不答應我,還有什麽可講!”說完它便跌倒而死,即時衣帽也不見了。周南走近看時,它一切都和普通的老鼠沒有異樣。對於名字的禁忌是原始人一種共同的習慣。他們相信被別人(或超自然者)曉得了自己的名字,便將陷於別人(或超自然者)的勢力範圍中,因為在他們的觀念上,“人名是那人的一部分,神名是那神的一部分”。這種觀念,在原始人日常的行為中有著關於“名字禁忌”思想的表現。

其次,看看法術師咒鼠的傳說。據說,有只老鼠咬了許邁的衣服。他便做符召老鼠。老鼠都跑到他的中庭。他說:“咬衣服的留下,沒有咬的走開去!”這一來,許多鼠都跑開去了,只剩下一只留下來。它伏在中庭,動也不敢動一下。此外,關於用符咒制鼠的傳說很多主題是法術師用符咒拘獲了犯罪的老鼠。

再次,看看鼠變為人的傳說。這種傳說數量頗多,情節也很有差異,在這裏,我們只舉一個例子,是老鼠和人爭住宅的故事。據宋人記載,蘇長史將要駐住京口,那新宅素有兇名。其妻勸他不要去住,他不聽從。他剛住進去的那晚上,有30多人,都是一尺多高,戴著道士的帽子,穿著毛布衣,跑來對蘇說:“這是我們居住的地方。你必須趕快出去!不然災禍就會降到你身上!”蘇生起氣來,拿手杖去趕走他們。結果,這些人都走入宅後竹林中不見了。他便開掘那地方,發現白鼠30多只,並把它們殺光了。從此,那宅就平靜了。這種傳說,就是老鼠的行為心性“人類化”了的結果。但是,這類傳說中有兩點很常見的說法,是頗值得特別註意的。一點是說,老鼠所變成的人大抵身體是很矮小的。另一點是說它化為人而出現的時候,大多是成群結隊的。這些不是和鼠類本身全無關系的幻想,它是從鼠類居住的環境和生活的習慣推演出來的。

最後,我們且提到一個關於某種鼠的生理特殊情形的說明傳說。據說,唐氏登天,雞犬也跟著同去,只是鼠卻跌了下來。雖然僥幸不死,但是腸子已跌出了數寸(或作三尺)。這以後,老鼠過三年便要換一回腸子。這種事物的說明傳說,可以說是一種“前學科的”思想的敘述。這類說明傳說,在現代科學家們看來,自然是只可供玩笑的東西,但是,在創作和傳承它的民眾眼中,卻是傳達著一種很嚴肅的道理的。並且人類能夠達到生產這種前科學的說明傳說的地步,已是經過了不少“智的鬥爭”的艱苦歷程的了。中國過去新年(即現在的春節),南北各地都流行張貼年畫或剪紙的風俗,它既可以表示人們希望新年順心的願望,同時也熱鬧了新春佳節的氣氛。在流行的年畫或剪紙中,有一個常被采用的題材,那就是《老鼠娶親》(或稱《老鼠嫁女》)。圖中描繪著老鼠娶親(或嫁女)的場景,儼然人間嫁娶的情況。有花轎、彩旗、燈籠和鼓樂隊等,只是那些“執事”和坐在轎裏的新娘(有的還有騎馬迎親的新郎),都是由鼠輩充當的罷了。在這種幻想性的剪紙中,那迎新儀式的出場者只有老鼠,可以說是清一色。而另外一些圖像除了老鼠外,卻添了一只身體碩大(從比例上看)的貓。它神態威嚴,所占據的位置在迎親隊伍的前面或後面,有的甚至於生吃起那些“執事”。這兩種同一題材的不同安排,使人看了感到很有趣。從文化史的角度考察,這無疑是人類與動物關系變遷的體現。在遙遠的古代,人們擔心糧食受損害,對於老鼠是抱怨和懼怕的。它精靈而又狡猾,在人們還不能有效地制禦它的時候,就只有尊敬它,甚至親熱它,以冀求“和平相處”。直到近代,我國一些南方省份在除夕或正月的某晚,居民還有用食品奉祀家鼠,並示友好的遺俗。在民間藝術家開始創作《老鼠娶親》圖時,他們的思想上、感情上還和廣大群眾一樣存在著那種尊敬或友好。

但是,社會是不斷前進的,人們終於發明那些控制它們的方法(例如養貓去捕吃它)。到了這時候,傳統的藝術題材和藝術表現手法,雖然還在人們的審美上起著作用,但是那種新的現實因素(貓捕鼠)也必然闖入在人們還不能有效地制禦它的時候,就只有尊敬它,甚至親熱它,以冀求“和他們的藝術圖像,只是那種心理風俗的提煉和形象化而已。藝人的意識。這樣一來,自然要在傳統的畫面上添上那只令人註目的貓了。這裏,藝術的審美心理和表現形式在一定程度上出現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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