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君:古希臘演說與雅典民眾政治認知(3)

埃斯基尼斯的申辯演說有助於我們對該問題的討論。首先,埃斯基尼斯同樣強調民眾關於公民大會演說場景的集體記憶。《論使團》(On the Embassy)第12—19節敘述第一次使團之前雅典人的商議過程,(24)埃斯基尼斯指出,“你們所有人都記得”(hapantas humas…mnēmoneuein)當時公民大會的場景,同時使用第二人稱覆數的表述方式,優卑亞使節“在你們面前進行匯報”(humin apaggeilai),弗呂儂(Phrynon)“請求你們”(edeito humōn)向腓力二世派遣使節,“你們被說服”(peisthentes d’humeis),科忒西豐“向你們匯報”(apēggeile proshumas),“你們所有人都了解這些”(tauth’humeis hapantes iste),俘虜的家屬“請求你們”(edeonto humōn)提供援助。(25)第20—43節敘述第一次使團期間德謨斯提尼等人的言行時,埃斯基尼斯強調這些內容曾經在公民大會中向所有雅典人進行匯報(en tōi dēmōi saphōs apēggeila pros hapantas Athēnaious),因此要求聽眾回憶(hupomimnēiskein)。(26)第55—81節敘述埃拉菲博裏翁月18、19日的公民大會場景,也說明“所有雅典人和你們都記得”(pantes Athēnaioi kai humeis anamimnēiskomenoi)。(27)第81—86節敘述埃拉菲博裏翁月25日的公民大會場景,仍然是“你們所有人都記得”(pantas humas mnēmoneuein)。(28)在此基礎上,埃斯基尼斯對德謨斯提尼關於公民大會場景的再現進行反駁。根據德謨斯提尼《使團辭》的說法,埃拉菲博裏翁月19日的公民大會中有許多雅典盟邦的使節在場。(29)但是,埃斯基尼斯援引公民大會法令,證明當時盟邦使節尚未到達雅典。(30)在這一反駁中,埃斯基尼斯不但訴求於民眾的集體記憶:他對聽眾說,關於公民大會演說的場景,“你們是我的證人”(humeis este moi martures)。(31)而且,他還將公民大會法令作為民眾集體記憶的保障,他認為,以公共文檔的方式(en tois dēmosiois grammasi)保存公民大會法令(psēphismata)是雅典人一項最值得稱道的舉動,它可以杜絕有人在民眾面前詆毀其他政治家。(32)但是,根據埃斯基尼斯的說法,德謨斯提尼卻撒謊而無視這些公共文檔,無視公民大會商議過程的事實(tōn dēmosiōn grammatōn…kai tōn ekklesiōn katapseudetai),因此褻瀆了民眾的集體記憶。埃斯基尼斯進而批評道,德謨斯提尼所再現的公民大會場景既然都是不實的,那麽他關於出使經過的敘述則更是毫無真實(alēthes)可言。(33)這說明,在埃斯基尼斯看來,是否遵循民眾的集體記憶是衡量政治家關於政治事務的呈現是否真實的基本準則。

通過以上分析不難發現,盡管德謨斯提尼和埃斯基尼斯都將自己關於公民大會演說場景的敘述訴求於民眾的集體記憶,但是事實上這種集體記憶卻並不完全可靠。無論二人當中誰的敘述更加符合公民大會的真實場景,他們都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進行歪曲。我們可以說,這種做法與其是對民眾集體記憶的訴求,毋寧是對民眾集體記憶的建構。如前所述,德謨斯提尼為了突出雅典民眾如何受到埃斯基尼斯的欺騙,於是不按腓羅克拉底和約制定過程的先後順序,而先行敘述第二次使團之後的公民大會演說場景,並且反覆使用第二人稱覆數來敘述當時公民大會參加者的行為,將公元前346年的這次公民大會場景建構為雅典民眾的集體記憶。同樣,埃斯基尼斯為了強調德謨斯提尼在和平協定制定過程中與腓羅克拉底的合謀,在《論使團》的第12—19節中重點敘述了第一次使團之前雅典公民大會的商議經過,也將當時的公民大會參加者用第二人稱覆數進行表述。更明顯的例子是《論使團》第81—86節關於埃拉菲博裏翁月25日公民大會場景的敘述,在此次公民大會上由雅典各盟邦向和平協定宣誓。根據埃斯基尼斯的說法,德謨斯提尼在當天作為公民大會主席拒絕色雷斯國王科索布勒普提斯(Cersobleptes)加入和平協定,因而引發民眾不滿的哄鬧。對於這一說法,埃斯基尼斯本應遵循他自己所提倡的做法,提供當時公民大會允許科索布勒普提斯加入和平協定的法令作為最有力的證據,然而,他卻沒有這樣做。哈裏斯認為,當時公民大會的真實情況很可能是民眾讚成德謨斯提尼的做法,允許科索布勒普提斯加入和平協定的提議沒有得到民眾的通過。(34)我們看到,埃斯基尼斯雖然在這段敘述中依舊提醒聽眾“你們所有人都記得”(pantas humas mnēmoneuein),但是實際上卻很可能是以有別於實際情況的敘述試圖建構民眾的集體記憶。

 對民眾集體記憶的這種建構,在內容上既包括以往公民大會演說的場景,更是針對著民眾在當時公民大會中所形成的關於政治事務的認識(doksa),這主要體現在埃斯基尼斯對公民大會法令的運用上。他一方面聲稱公民大會法令是民眾集體記憶的可靠保障,而另一方面又將公民大會法令作為建構民眾集體記憶的工具。這些銘刻於石碑上的法令不但是政治家在公民大會中提議行為的部分記錄,而且是民眾通過參與公民大會而獲得的政治認識(doksa)的反映:公民大會法令的別名是dogma,它在詞源上與doksa一致,同樣派生於動詞dokeō(認識),詞義則是指認識的內容或結果;此外,公民大會法令銘文的開頭多為edokhsen tēi bolei kai tōi demoi(議事會與民眾共同認為)這樣的表述,(35)其中edokhsen也作edoksen,是動詞dokeō(認識)的一種過去時態形式。這些都說明,公民大會法令被視為雅典民眾政治認知的結果。因此,埃斯基尼斯在再現公民大會演說場景時,有選擇地提供公民大會法令作為證據,其目的仍然是建構民眾關於以往政治認知過程的集體記憶。針對埃斯基尼斯的這一舉證方式,德謨斯提尼在公元前330年的《金冠辭》中有機會提出批評:埃斯基尼斯從時隔久遠的公民大會法令中選出一些無人知曉更無人相信的說法,混淆事件的先後順序,並且用謊言掩蓋事實真相(prophaseis anti tōn alēthōn pseudeis)。(36)德謨斯提尼進一步向聽眾指出,埃斯基尼斯的這種欺騙手段在以前是不奏效的,因為那時“你們依然記得”(eti memnēmenōn humōn)事件經過,所有的演說也都是關於事實真相的(epi tēs alētheias)。(37)在德謨斯提尼看來,埃斯基尼斯對公民大會法令的援引非但不是為了保障民眾的集體記憶,相反更是褻瀆了民眾的集體記憶。

 可見,無論是訴求於民眾的集體記憶,還是援引公民大會法令作為民眾集體記憶的所謂保障,在政治家的演說中都被作為某種修辭策略來建構民眾在政治參與以及認知政治事務方面的集體記憶,用以引導民眾反思自身在政治參與過程中所形成的既有認知:哪位政治家在政治演說中曾經呈現過怎樣的政治“事實”;其中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虛假的;民眾由此獲知的政治“事實”及其相關“認識”中又有哪些是正確的,哪些是錯誤的。而為此提供重要依據的集體記憶,由於是建立在民眾平等參與政治活動的民主政治原則基礎之上,故而在雅典人的觀念中體現著民眾的權威。因此,民眾一旦接受了政治家所建構的某種特定集體記憶,他們便會不僅以此來判斷政治家所呈現的政治事務是否真實,也會在這種集體記憶中重新考量自身的政治認知與政治決定,並且在此前提下,接受新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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