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麗紅·千江有月千江水(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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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節那天,每到日頭正中曬時,家家戶戶,便水缸、面盆的,一一自井中汲滿水,這水便叫做:午時水。

  傳說中:午時水歷久不壞,可治瀉症,肚疼等病痛。

  另以午時水放入菖蒲、榕葉,再拿來洗面,浴身,肌膚將會鮮潔、光嫩,雜陳不生……

  貞觀這日一早起,先就聽到誰人清理水缸的響聲;勺瓢在陶土缸底,努力要取盡最後點滴的那種搜刮聲。

  照說是刺耳穿膜的,然而她卻不這樣感覺。

  是因為這響聲老早和過往的生命相連,長在一起了,以致今日血肉難分。

  再加上她迄今不減那種孩童般對年節、時日的喜悅心情,在貞觀聽來,那刮聲甚至要覺得它入耳動心。

  灶下且不斷有蒸粽仔的氣息傳出,昨晚她阿妗、表嫂們也不知包粽仔包到幾點?

  貞觀一路趿鞋尋味而來,愈走近廚房,愈明白腹饑難忍原來什麼滋味。

  快到水缸旁,她才想起剛才的刮聲:水缸自然是空的……

  正要轉換地方,銀月卻在一旁笑道:「洗臉的水給你留在那邊的桶裏!」

  貞觀找著了水,一邊洗面,一邊聽銀月說:「銀城在笑你,說是這麼大人了,還跟阿嫂討馨香!」

  貞觀正掬水撲面,因說一句:「哦!他不要啊?那為什麼從前他都搶快在前面,把老虎先討走,害我只討到猴仔和金瓜?」

  只顧說話,冷不防吃進一口水,不僅嗆著鼻子,還噴壺似的,從鼻子灑出來。

  銀月向前來拍一拍她的後背,正要遞毛巾給她時,忽聽新娘子走近說道:「五叔公祖人來,在廳上坐,阿公叫大家去見禮!」

  貞觀拭乾了臉,心想:這五叔公祖是誰呢?台南那個做醫生的五叔公,難道還有父親嗎?

  不對!

  五叔公與外公是親兄弟,而外曾祖老早去世,照片和神位一直供在前廳佛桌上……

  這個五叔公祖,到底是那門的親戚?

  然而,她很快的想通過來--什麼五叔公祖,多麼長串的稱呼,還不就是五叔公嘛?!只因婦人家的謙卑,後退,向來少與丈夫作同輩份稱呼;人家新娘子可是按禮行事,她卻這樣不諳事體,大驚小怪的--新娘子聽說肖鼠的,只才大自己一歲,就要分擔這麼大一個家,真叫人從心底敬重。

  嫁來這些時,看她的百般行徑,貞觀倒是想起這麼一句詩來:「其婦執婦道,一一如禮經」。

  做女兒的,也許就是以此上報父母吧!因為看著新娘的人,都會對她的爹娘、家教稱讚。

  --大概她們人多,一下子又同時出現,加上久未晤面,五叔公居然不大認得她們,到是對貞觀略略有印象:「喔!就是水紅懷了十二個月才生的那個女兒?」

 

  其餘幾乎是唔,唔兩聲過去,又繼續講他的來意;貞觀一些人陪坐半日,總算聽明白,五叔公是來討產業的。

  當初外家阿祖留的二十五甲魚塭,由三兄弟各得八甲,五叔公因娶的台南女子,就在那裏開業,剩的一甲本來兄弟各持三分三的地,五叔公反正人在他鄉,這魚塭一向由外公與三叔公不分你我,互相看顧,如今五叔公年歲愈大,事情倒反見得短了;貞觀聽他末句這樣說道:「--我又不登產業,祖宅,這邊房厝,一向是大房、三房居住,台南那邊,我還是自己買的,這多出來的一甲歸我們,也是應該!」

  這樣不和不悌的言語,豈是下一輩兒孫聽得的?難怪貞觀外婆一面叫人去請三叔公夫婦,一面遣她們走開。--貞觀樂得躲回灶下來吃粽仔。

  銀城從前笑過她是「粽肚」;從五月初四,第一吊蒸熟離火的粽仔起,到粽味完全在這個屋內消失殆盡,七、八日裏,她有本事三餐只吃粽仔而不膩。

  吃完粽仔,一張油嘴,貞觀這才舔著舌牙,回伸手仔來,到是安安靜靜看了它幾頁書。

  然而,當她無意之中眼尾掠過表殼,心裏一下又多出一份牽掛:因為想到午時水來了。

  貞觀咚咚直趕到後院古井邊,只見新娘和銀山妻子,還有銀月姊妹眾人,正分工合作,或者汲,或者提的--貞觀小嚷道:「我呢?我呢?就少我一份啊?銀蟾要來,也不叫一聲!」

  兩個表嫂笑道:「你讀冊要緊,我們一下手腳就好了!」

  銀蟾卻說:「只怕你不提呢!你愛提還不好辦?哪!這個拿去!」

  說著即把桶仔遞給她--貞觀接過鉛桶,心裏只喜孜孜,好一股莫名的興奮;已經多早晚沒摸著這項了!

  她走近井邊沿,徐徐將繩仔放下,再探頭看那桶仔已到了井盡頭,便一個手勢,略略歪那麼一下,只見鉛桶傾斜著身,水就在同時灌注入裏面去……

  等貞觀手心已感覺到水在桶內裝著的分量,便緩緩的一尺、半尺,逐次收回牽繩;當鉛桶復在井面出現時,貞觀看著清亮如斯的水心,只差要失聲喊出:啊!午時水!午時水!

  如此這般,汲了又提,提了又倒,反覆幾遍後,諸多水缸、容器都已盛滿。

  貞觀再幫著新娘去洗菖蒲時,忽地想起一事,便說聲:「我去前廳一下就來!」

  她其實是記起:頭先看到五叔公時,他右額頭上好像有那麼一個發紅小瘡;這下該趁早叫阿公留他,等洗了這午時水再走,不然回台南去,五婆婆不一定還給他留著--廳裏出奇的靜;貞觀心底暗叫不好;五叔公一定不在了!

  果然她才到橫窗前,只聽著三叔公的聲音道:「哎!這個阿彥也一把年紀了,怎麼這種橫柴舉入灶的話,還說得出嘴,他也不想想?當初家裏賣多少魚塭,給他去日本讀醫學院的!」

  她外公沒說話,倒是三叔公又說:「其實親骨肉有什麼計較的?他需要那甲地,可以給他,可是為了地,說出這樣冰冷的話,他心中還有什麼兄弟?」  「唉--」

  長長歎息的一聲,貞觀聽出來是她外公的口氣:「這世上如今要找親兄弟,再找也只有我們三個了,也只有我們做兄長的讓他一些--唉,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回做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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