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亞秋:從集體記憶到個體記憶 (6)

三、有關記憶微光的解釋

 

(一)“記憶微光”的提出

 

在關註宏大歷史與個人遭遇的記憶研究思路中, 我們可以看見記憶的微光,它或存在於集體記憶之外,或與集體記憶交織在一起而不被註意,如個人的病痛記憶。在知青記憶研究中,知青ZSS對於下鄉經歷中的個人病痛的記憶栩栩如生。問題是,這些記憶並沒有單獨出現,而是與能夠引起關註的某類事件關聯在一起,如在談到是否能“回鄉”看看的時候,ZSS講到了自己的病痛障礙。

ZSS:本來打算去山西,可是我病剛好點(其後,他回憶了自己患病的過程,筆者),前年1999年1月1號回去了。反正那時候有幾天閑的時間,第二也有個紀念意義。回村,你看,還沒說插隊的事情呢。回村,我們都和老鄉的關系比較好。回村以後……(省略關於回村的文字大約800字,筆者)。

ZSS不僅回憶了自己當前病痛的歷史過程,而且還講到自己下鄉後所遭遇的短暫病痛,如辦回城過程中患重感冒昏迷了三天,去山西省城學開車因高度近視不得已戴角膜眼鏡所承受的痛苦等。不可否認,病痛對個人而言,往往是刻骨銘心的。那麽,在記憶研究中,通過個人敘述出來的苦痛記憶,為何卻是以依附於重大歷史事件的形式而出現呢?

筆者認為,這不僅僅是個人社會化(個人被殖民)的結果。如果說一切都如布迪厄所說,最個人性的也就是最社會性的,那麽,我們在這裏所追問的個體記憶和集體記憶的差別,似乎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事實上,情況並不總是如此。筆者認為,這些個人向研究者們講述的歷史際遇,包括講述的病痛,具有另一種作用和效果。盡管個人往往將其際遇與宏大歷史關聯起來,卻有著非常強的主體性。一方面反映了個人的聯想能力,另一方面表明了隱藏著的個人痛楚,恰恰可能是他講述的動力。事實上,似乎並不是社會學家強調的社會性使然,而是個人反思的結果。

社會記憶研究範式不斷嘗試著剝離個人化的東西,如只強調個體“認同”這個詞匯,忽視個人創造或反抗。可見,在這個領域中,對於認同的研究非常強勢,而對於主體性的研究似乎僅停留在哲學理論的討論中。這樣的主體性一旦遇到社會,就被歸之為社會形塑的結果。正如同布迪厄“個人性就是社會性”的論斷,未免太過於社會決定論,因而顯得悲觀。或者,在社會學家眼中事實大多如此。但是,在大眾的生活歷程中,總會上演著不同於此的“小戲”。在社會學家那裏,可能這是“對抗”(這裏要謹慎,“對抗”也是一個被簡單化的詞匯,它對於描述筆者強調的“記憶的微光”,還僅是一個開始),可事實上,大眾恰可能在此自娛自樂。如文革時期的“忠”字舞,那是在高度集權下的一種產物,當時跳“忠”字舞的人現在回憶起來,往往還帶著興奮,那是一種帶來身心愉悅的“集體歡騰”(塗爾幹,[1912]1999)。

 

(二)記憶微光的界定

 

社會記憶研究拷貝了社會學研究的思路,基本上不會忽略家庭、社團、親屬網絡、政治組織、社會分層和國家制度等權力因素對記憶建構的影響(景軍,1995)。研究者們往往著眼於追憶(remembrance)的社會基礎。對此問題的嘗試性解決,哈布瓦赫是比較成功的,他也為後來者帶來了研究傳承,使得社會記憶研究在社會學研究中凸顯。他開創了社會記憶研究的學術傳統,其貢獻毋庸置疑。但另一方面,他的思路也是套在研究者身上的枷鎖。

在記憶關聯社會的問題視野下,我們看到的往往是大社會下的記憶,記憶的微光就顯得更加微弱了,那麽微光能給我們提供什麽?


1、記憶微光的文學式表述


在微光下,那些若隱若現的、不急於或不便於表達的、卻有著不可小覷影響的物件,是需要費一番力氣才能辨認出其輪廓的。在社會記憶研究範式中,類似微光的東西就是那些屬於個體的、難以訴說的部分。這樣的記憶微光,在某種程度上體現於王德威在《回憶的暗巷,歷史的迷夜》一文中的敘述:

任何“重述”創痕、“重啟”回憶的努力,都只能以片斷的、裂散的方式,顯現這努力本身的局限性……然而我們不斷地寫,是因為我們寫不完全那傷痕;我們不斷地追憶,是因為我們再也忘不掉,卻又記不起那過去(轉引自蕭瑞莆,1996)。

這些微光亦存在於“那些充滿過多歧義、充滿了太多曖昧和晦澀的包孕性時刻”(敬文東,2006),它使得敘事邊界有了淡淡的“光暈”,這個光暈有模糊性,也有鮮活性的含義。

這些記憶的微光,也如同鐘喬(2007)對另一種記憶的描述,“是不知不覺發現的腳底下的落葉和煙塵……這樣的記憶,像前人留下來的遺物一般,在幽暗的角落裏攤著。像極了經常被人們遺忘,卻又隨著人的形體移位、變遷的影”。


2、記憶微光的社會學關懷


記憶的微光可以是個人固守的那些東西,如同科澤勒克在《熾熱的巖漿凝成記憶——對戰爭的種種告別:無法交流的經歷》中的一段話,“就是有那麽一些經歷,它們是無法交流和無法傳遞的。我們雖然能將它們加以互相比較,但只能從外部進行比較。從一定經驗自身來看,它們件件都是一次性的……原始經歷知識的不可交流性,卻是無法超越的”。

對這個問題的討論,涉及一些社會學的核心問題,如社會學學科的集體主義與心理學的個體主義範式之爭,甚至是社會學內部的個體主義與集體主義之爭,闡述起來比較覆雜。與此相關的,別爾嘉耶夫(1998:155)有關“自我認知”的體驗似乎遠離社會學的主題,事實上,卻是對社會生活極強的觀照和洞察,而不固守所謂社會學範疇的“政權和強力”範式。

因此,可以將記憶的微光引申為:有時候被拒斥在社會學範式之外,是那些社會學視閾下難以觀察到的,它並非不存在,甚至在其他視角下,它是非常強勢的存在,如普魯斯特的記憶方式。


3、記憶微光的定義


在學理上,筆者嘗試著給記憶的微光一些定義,即其可能出現在個體記憶遭遇集體記憶之時,也可能出現在個體記憶的喃喃自語之時,它一般是被宏大敘事所忽略的那部分內容。

首先,它與“記憶的強光”相對,記憶的強光是容易顯露出來的,或是被現行的制度讚許的,甚至歌頌的,是一種強勢存在,如知青的“青春無悔”記憶模式;或者是明確被現實打壓的,而頑強力挺的存在,如柬埔寨、智利民眾關於過去傷痕的記憶。其次,它與“記憶的黑暗”既有一定的關聯,也有一定的區別。記憶的黑暗是完全的遺忘,而且其往往因為權力關系等,是被打壓或是主體有意遺漏的那一種聲音,如很多知青在講述自身經歷的時候有意忽略的紅衛兵記憶。而記憶的微光卻類似於躍躍欲試的心態,或是“欲說還休”的狀態,其可能非常細小,甚至構不成權力打壓的對象,權力允許它若隱若現,甚至它根本不存在權力線索中,它遊離在權力之外,如普魯斯特的小點心茶回憶、知青zSS的病痛講述。

如此,我們卻不能認為“記憶的微光”缺少學術和現實的意涵。對“記憶的微光”的探尋和追問,可以成為探尋社會記憶另一種狀態的線索,它可能在權力之外講話,最後,它可能又走回權力,這樣的悖論值得我們探索。在理論層面上,對記憶微光的探尋,會豐富我們對記憶各種面相的認識。

對於記憶的微光,有時候否定的方式可能比肯定的方式更容易被述說,如說它“不是什麽”,比說它“是什麽”往往更容易一些。它對於主流的社會學結構主義範式和權力範式,可能是不和諧音,它的存在挑戰了社會學學科主義的自滿性及其自圓其說的邏輯。

延續閱讀~

劉亞秋:從集體記憶到個體記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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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亞秋:從集體記憶到個體記憶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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