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堅·世界為什麽需要文學(6)

張:你剛才說過,文學是用來招魂的,不然它就沒有意思了。

于:所以,我認為,今天我提出這個概念,講祖國詩人,是說詩人必須回到他的祖國。祖國是你寫作的巨大動力,靈感的源泉。屈原是一個祖國詩人,李白、杜甫也是祖國詩人,他們都不是國際詩人。你只有是一個祖國詩人,才有在場。

今天,現代化如此強大,凱歌高奏,每個民族都抵擋不住,日本、韓國這些國家早就向現代化投降了。那些國家我去過,已經被捆起來了,物化、同質化,非常講究,但是生命奄奄一息,非常緊張,處于一種被各種規則合同限制著,生命非常壓抑。在日本的地鐵站上,人站著站著就跳下去了,多得是。

張:自殺?

于:是的,太可怕了。

張:富士康也是。

于:我覺得,祖國詩人,實際上就是對同質化的反抗。文學是對經驗的回憶,文學是對經驗的記錄,經驗來自故鄉,一個作家的異同,就看你始于故鄉的想象力有多強大,差的作家和詩人,寫作沒有細節,只有概念,只有大詞。有祖國才有細節,否則,就只有概念化的高速公路。祖國存在于過去古老的書籍和生活經驗中,我記得好多年以前,你寫的一個文章,引用了一位美學家的話,鮑姆加登還是水,美只存在于古老的事物中,你記得嗎?美來自細節。今天年輕一代追求的美,都是沒有細節的,臉要光滑,要白,個個都是一樣的。像我這樣,如此黑的人,被認為是不美的,醜陋的。你想想這個時代的美學是多麽蒼白,多麽的無聊,多麽的乏味。

張:一個時代的審美觀出了問題,表明這個時代陷入了深深的迷失。

于:所以,在這種基礎上,鮑勃·迪倫獲獎,一片驚呼,我覺得太正常了。鮑勃·迪倫是個試金石,好多偽裝成現代主義的詩人,一下就原形畢露了。那些人根本就不熱愛生活,現代主義對他來講只是一個觀念,但是,現代主義對我們這一代來講,是一種生活方式,是波希米亞,是嬉皮士,是行動。

張:是的,行動。

于:鮑勃·迪倫最偉大的地方就是,他告訴我們,世上的人還可以像那樣生活。我這兩天看鮑勃·迪倫的介紹,很感動,他那個人很簡單,他就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他就是認為你幾個不要來攪亂我的生活。我覺得,今天的中國,寫作中一個非常危險的傾向,就是寫作不再跟生命發生關系,只是一種修辭方式,或者只是一種自我表演方式,最後,實際上它只是一種經濟方式。寫作變成了一種360行里面的一行,我覺得最可怕的是這個東西。

張:寫作變成一種手藝,它就可有可無了。

于:所以,現在重新講王陽明的知行合一,非常重要,寫作就是一種知行合一,文如其人,我覺得這句話非常對,現在有好多人,在作品里面花言巧語,寫得那種天花亂墜,作為人來講,通過寫作來獲得物質上的成功,這種人越來越多,寫作不跟做人發生關系。

 

五、用寫作來證明自己也富起來了,這很可怕

 

張:好的,我們說點別的,你說中國作家要注意什麽問題?

于:我覺得,一個作家你永遠要思考,為什麽要寫作?我這個人是永遠都在想這個問題的,而且,有些問題不是說想一次就會想得清楚,要不斷地想,你為什麽要寫作?世界為什麽要文學這種東西?

張:是啊,這是伴隨寫作的終生思考。

于:有汽車、有洋房、吃得飽,穿得暖,還要文學這個東西幹什麽?這件事說到底,是無用的。但是,今天作家的焦慮是因為一切東西都以貨幣來衡量,東西都要捏在手里才算,作家就非常焦慮,作家想把寫作變成有用的東西,用寫作來低檔地證實自己也富起來了,這很可怕,不出麻煩才怪。

張:我也反覆說過,寫作是一種價值觀,某種意義上說,選擇文學這個工作,就表明你跟別的人劃清了某種界限,要過另一種日子,表明你有自己的生活態度。

于:真是很可怕,好多年輕一代的詩人,在幹寫作這個事時,作品本身已經不重要了,考慮的是獲獎了沒有?發表作品了沒有?有沒有名氣?這些變成最重要的,相反,作品內容不重要,寫的是什麽?寫得好不好?不重要,也不關心,不去討論這些文學的根本問題。作家在一起,就說些我今天買了一輛哪樣汽車,換了一輛什麽車之類,我覺得太低級了,鮑勃·迪倫們對這些東西是棄如糞土。

張:不是不可以關心物質,是寫作本身就不是一個物質的問題,是心靈的問題,做文學這個工作,就要討論人的心,永遠在討論、追問,探尋。

于:還有,我覺得,今天中國的文學批評,對中國文學從80年代以來所取得的成果,定位是缺席的。我認為批評家根本不知道我們在寫什麽?也不知道我們到達了什麽地方。中國當代文學並沒有人們所估計得那麽差。

張:是的,我也有這個感覺,我閱讀最新的歐美作品,感覺那些作家寫得不怎麽樣?很多時候我覺得就是無病呻吟,小打小鬧。相反,一部分中國作家的作品,是相當優秀的,因為國際文學的標準由歐美人來定,就沒有辦法了。

于:你批評定位的標準是漢語的標準還是什麽?真是沒有辦法,我們寫的意思是有普世價值的,但是語言沒有普世價值,語言就是非常個性化,語言是存在之家,每個民族都住在不同的家里面,海德格爾講的,我非常同意。

張:所以,用語言來完成的文學寫作,就很麻煩,它的思想並不能有效傳達到使用另一種語言的文化中去。

于:就是這個意思,所以諾貝爾文學獎不能證實你的作品是好作品,只能證實你的作品是有影響的。

張:說得好。

于:道理很簡單,你的作品翻譯成外語,漢字已經不在了,沒有漢字,只有拼音那種東西,這種作品,它永遠只能傳達個意思,我覺得這是個存在論的東西,非常重要的一個東西,所以,如果今天中國的所謂批評,只是在意義的層次上,在智慧的層次上,在知識的層次上展開,沒從根本的存在論上面來進行討論,就必然看不見漢語從新文化運動以來到今天,它達到什麽水平?

張:文學最不具有世界性,它是隱蔽的地方性個人秘密。

于:在這上面,要重建一個歷史譜系,這個歷史譜系非常重要。也許對非漢語的讀者來講不存在這個譜系,但是,我們只能在這個歷史的譜系里面來確定標準。今年是新詩誕生100年,今天有一家報紙采訪我,提了問題,我就講到新詩的三個階段。

張:你認為有哪三個階段?

于:第一個階段從胡適開始到1949年,是新詩的救亡階段。救亡階段是什麽意思?就是說漢語這種語言,它誕生5000年以來,從來沒被懷疑過,每個作家生下來,用漢語寫作是天經地義,就像太陽在天空,河流奔過大地,大海是鹹的一樣,沒有人懷疑。但是,1840年,中國人開始對漢語產生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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