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尚沒咽氣,依舊呻吟不止。難忍的疼痛從她扭曲的臉上清晰可見。只因聲音即將消耗完畢,小姐最後的聲音化為呻吟時,細細長長如水流潺潺。雖然小姐杏眼圓睜,可她並未認出柳生。顯示在她眼中的只是一個陌生的男子,她用殘留的聲音求他一刀把她了結。

任憑柳生百般呼喚,小姐總是無法相認。在一片無可奈何與心如刀割裏,柳生驀然想起當初小姐臨別所贈的一縷頭發,便從包袱中取出,捧到小姐眼前。半晌,小姐圓睜的杏眼眨了一下,呻吟聲戛然終止。柳生看到小姐眼中出現了閃閃淚光,卻沒看到小姐的手正朝他摸索過來。

小姐用最後的聲音求柳生將她那條腿贖回,她才可完整死去。又求他一刀了結自己。小姐說畢,十分安然地望著柳生,仿佛她已心滿意足。在這臨終之時,居然能與柳生重逢,她也就別無他求。

柳生站立起來,走出屋門,走入酒店的廚房。此刻一個家人正在割小姐斷腿上的肉。那條腿已被割得支離破碎。柳生一把推開家人,從包袱裏掏出所有銀子扔在竈台上。這些銀子便是三年前小姐繡樓所贈銀子的剩余。柳生捧起斷腿時,同時看到案上擺著一把利刀。昨日在城中菜人市場,所見婦人一刀刺死其幼女的情景覆又出現。柳生遲疑片刻,便毅然拿起了利刀。

柳生重新來到小姐身旁,小姐不再呻吟,她幽幽地望著柳生,這正是柳生想象中小姐佇立窗前的目光。見柳生捧著腿進來,小姐的嘴張了張,卻沒有聲音。小姐的聲音已先自死去了。

柳生將腿放在小姐斷腿處,見小姐微微一笑。小姐看了看他手中的利刀,又看了看柳生。小姐所期待的,柳生自然明白。

小姐雖不再呻吟,卻因為難忍的疼痛,她的臉越發扭曲。

柳生無力繼續目睹這臉上的淒慘,他不由閉上雙眼。半晌,他才向小姐胸口摸索過去,觸摸到了微弱的心跳,他似乎覺得是手指在微微跳動。片刻後他的手移開去,另一只手舉起利刀猛刺下去。下面的軀體猛地收起,柳生凝住不動,感覺著軀體慢慢松懈開來。待下面的軀體不再動彈,柳生開始顫抖不已。

良久,柳生才睜開雙眼,小姐的眼睛已經閉上,臉也不再扭曲,其神色十分安詳。

柳生蹲在小姐身旁,神色恍惚。無數往事如煙般彌漫而來,又隨即四散開去。一會是眼花繚亂的後花園景致,一會是雲霞翠柱的繡樓,到頭來卻是一片空空,一派茫茫。

然後柳生抱起小姐,斷腿在手臂上彎曲晃蕩,他全然不覺。走出屠屋,行至店堂,也不見那商人正如何興致勃勃啃吃小姐腿肉。他步出酒店踏上黃色大道。極目遠望,四野裏均為黃色所蓋。在這陽春時節竟望不到一點綠色,又如何能見姹紫嫣紅的鮮艷景致呢?

柳生朝前緩步行走,不時低頭俯看小姐,小姐倒是一副了卻了心願的平和模樣。而柳生卻是魂已斷去,空有夢相伴隨。

走不多遠,柳生來到一河流旁。河兩岸是一片荒涼,幾棵枯萎的柳樹狀若屍骨。河床裏尚遺留一些水,水雖然混濁,卻還在流動,竟也有些潺潺之聲。柳生將小姐放在水旁,自己也坐落下去。

再端詳起小姐來。身子上有許多血跡,還有許多汙泥。柳生便解開小姐身子上的襤褸衣衫,聽得一聲聲衣衫撕裂的聲響。少頃,小姐身子清清白白地顯露出來。柳生用河中之水細心洗去小姐身上的血跡和汙泥。洗至斷腿,斷腿千瘡百孔,慘不忍睹。柳生不由閉上雙眼,在昨日城中菜人市場所見的情景覆現裏,他將斷腿移開。

重新睜開眼來,腿斷處躍入眼簾。斧子亂剁一陣的痕跡留在這裏,如同亂砍之後的樹樁。腿斷處的皮肉七零八落地互相牽掛在一起,一片稀爛。手指觸摸其間,零亂的皮肉柔軟無比,而斷骨的鋒利則使手指一陣驚慌失措。柳生凝視很久,那一片斷井頹垣仿佛依稀出現了。

不久胸口的一攤血跡來到。柳生仔細洗去血跡,被利刀捅過的創口皮肉四翻,裏面依然通紅,恰似一朵盛開的桃花。

想到創口是自己所刺,柳生不覺一陣顫抖。三年積累的思念,到頭來化為一刀刺下。柳生真不敢相信如此的事實。

將小姐擦凈之後,柳生再次細細端詳。小姐仰躺在地,肌膚如冰之清,如玉之潤。小姐是雖死猶生。而柳生坐在一旁,卻是茫茫無知無覺,雖生猶死。

然後柳生從包袱裏取出自己換洗的衣衫,給小姐套上。小姐身著寬大的衣衫,看去十分嬌小。這情形使柳生淚如雨下。

柳生在近旁用手指挖出一個坑。又折了許多枯樹枝填在坑底和兩側,再將小姐放入。然後在小姐身上蓋滿樹枝。小姐便躲藏起來,可又隱約能見。柳生將土蓋上去,築起一座墳冢,又在墳上灑了些許河中之水。

而後便是在墳前端坐,腦中卻是空空無物。直到一輪寒月升空,柳生才醒悟過來。見月光照在墳中反射出許多熒熒之光。柳生聽得河水潺潺流動,心想小姐或許也能聽到,若小姐也能聽到便不會寂寞難忍。

這麽想著,柳生站立起來,踏上了月色溶溶的大道,在萬籟俱滅的夜色裏往前行走。在離小姐逐漸遠去的時刻裏,柳生心中空空蕩蕩,他只聽到包袱裏筆桿敲打硯台的孤單聲響。


數年後,柳生三次踏上黃色大道。

雖然他依舊背著包袱,卻已不是赴京趕考。自從數年前葬了小姐,柳生盡管依然赴京,可心中的功名漸漸四分五裂,消散而去。故而當又是榜上無名,柳生也全無愧色,十分平靜地踏上了歸途。

數年前,柳生落榜而歸,再至安葬小姐的河邊時,已經無法確認小姐的墳冢,河邊驀然多出了十數座墳冢,都是同樣的荒涼。柳生佇立河邊良久,始才覺得世上斷腸人並非只他一人。如此一想倒也去掉了許多感傷。柳生將那些荒冢,一一除了草,又一一蓋了新土。又凝視良久,仍無法確認小姐安睡之處,便嘆息一聲離去了。

柳生一路行乞回到家中時,那茅屋早無蹤影。展現在眼前的只是一塊空地,母親的織機也不知去向。這情景尚在柳生離開時便已預料到了,所以他絲毫沒有驚慌。他思忖的是如何活下去。在此後的許多時日裏,柳生行乞度日。待世上的光景有所轉機,他才投奔到一大戶人家,為其看守墳場。柳生住在茅屋之中,只幹些為墳冢除草添土的輕松活兒,余下的時間便是吟詩作畫。雖然窮困,倒也過得風流。偶爾也會惦記起一些往事,小姐的音容笑貌便會栩栩如生一陣子。每臨此刻,柳生總是神思恍惚起來,最終以聲嘆息了卻。如此度日,一晃數年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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