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軒:對四個成語的解讀 ——我所理解的“真文學”(6)

博爾赫斯一向害怕鏡子,還因為它的生殖則是一種僵死的復制。在鏡子中,他倘若能看到一個與自己有差異的形象,也許他對鏡子就並不怎麽感到可怕了,使他感到可怕的是那個鏡子中的形象,居然就是他自己的純粹翻版。博爾赫斯大概是世界上最早的對“克隆”提出哲學上的、倫理學上的疑義的人之一。(笑聲)


他無法接受這樣一個事實:一天早晨起來,他走到布宜諾斯艾利斯街頭,見到了無數的人,但他們都是一模一樣的面孔。這太可怕了!所以“復制”、“重復”、“循環”、“對稱”這些單詞總是像枯藤一般糾纏著他的思緒與靈魂,使他不能安寧。他希望博爾赫斯永遠只能有一個,就像是上帝只有一位一樣。


人生,則是鏡中人生。


博爾赫斯說:“我對上帝及天使的頑固祈求之一,便是保佑我不要夢見鏡子。”

我重提博爾赫斯,是想說,我們在文學創作方面所顯示出來的思路是否太過正常呢?我們對世界還有無可能有新的很別致的解釋?我們是否具有足夠的理由固守現在的觀察世界、言說世界的方式?

我同意這種說法,博爾赫斯的作品是寫給成年人的童話。而另一個寫成年童話的作家卡爾維諾更值得我們去注意。

一群看來都十分古怪的人,穿越了一片密林,來到了一座神秘的城堡。而這次穿越,是以每個人失去說話能力為代價的——圍著餐桌而坐的人,忽然發現自己失聰變聾。但他們每個人都有著強烈的向他人傾訴的欲望。此時,大概是城堡的主人,拿出了一副塔羅紙牌放在了桌上。這副牌一共78張。每張上都印有珍貴的微型畫。有國王、女王、騎士、男僕、寶杯、金印、寶劍和大棒等。他示意,每一個願意講述自己故事的人,都可以通過塔羅紙牌上的圖案,來向他人講述自己的故事。紙牌上的圖案,可以充當一個乃至幾個角色和不同的意思——在不同的組合中,它們代表不同的角色和不同的意思。於是遊戲開始,就憑這78張紙牌,他們分別講述了“受懲罰的負心人”、“出賣靈魂的煉金術士”、“被罰入地獄的新娘”、“盜墓賊”、“因愛而發瘋的奧爾蘭多”等奇特的故事。


這就是卡爾維諾的小說《命運交叉的城堡》。


這78張可以任意進行組合的紙牌,似乎無所不能。它完全可以替代語言,完成對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事物、所有事件和所有意思的表達,並且極其流暢,使在場人心領神會。無論是哪一組、哪一系列,它們總會在一點上發生交叉,即在一個點上,呈現出他們具有共同的命運。

卡爾維諾是我所閱讀的作家中最別出心裁的一位作家。在此之前,我以為博爾赫斯、納博科夫、格拉斯、米蘭·昆德拉,都屬於那種“別出心裁”一類的作家。但讀了卡爾維諾的書之後,才知道,真正別出心裁的作家是卡爾維諾。他每寫一部作品,幾乎都要處心積慮地搞些名堂,這些名堂完全出乎人的預料,並且意味深長。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哪一位作家像他那樣,一生不知疲倦地搞出一些人們聞所未聞、想所未想的名堂。這些名堂絕對是高招,是一些天才性的幻想,是讓人們望塵莫及的特大智慧。

我總有一種感覺,卡爾維諾是天堂里的作家。對於我們而言,他的作品猶如天書。他的文字是一些神秘的符號。在表面的形態之下,總有著一些神秘莫測的奧義。我們在經歷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閱讀經驗。他的文字考驗著我們的智商。他把我們帶入一個似乎莫須有的世界。這個世界十分怪異,以至於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我們總會有一種疑問:在我們通常所見的狀態背後,究竟還有沒有一個隱秘的世界?這個世界另有邏輯,另有一套運動方式,另有自己的語言?


《看不見的城市》不是我們通常所見到的小說——

忽必烈汗的帝國,疆土遼闊無垠。他無法對他的所有城市一一視察,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天下究竟有多少座城市。於是他委托意大利的旅行家馬可波羅代他去巡視這些城市,然後向他一一描述。這個基本事實是虛假的。

現在,忽必烈汗與馬可波羅坐到了一起。馬可波羅開始講他所見到的城市——嚴格來說,不是他所見到的城市,而是他所想像的城市。這些城市只可能在天國,而不可能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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