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煒《走進耶魯》海國觀想 (5)

“琴簫合奏,共創笑傲江湖之曲”

這裏,我想稍稍停頓下來,花點筆墨討論一下《浮生三記》中呈現的兩岸關系中的“沈君山”角色。沈君山,可以說是海峽兩岸之袞袞諸公中,對兩岸問題的研究、操勞,用心最勤、著力最深的前台人物。借用沈為聶衛平自傳《圍棋人生》作序的文題《衛平與我》(此文講述了兩岸兩位“圍棋忘年交”一段相知相惜的感人故事),《浮生三記》一個最吃重的主題——甚至不妨擬為另一書題,則可稱之為“兩岸關系與我”。

“對於兩岸關系,從釣運時起,我的基本看法沒有變過,兩根主軸:第一,由於文化經濟地緣等客觀因素,兩岸必會發展出密切的關系,統一(或者統合)的方向是確定的。但是第二,台灣民眾的意願必須首先尊重,這是民主價值體系的基礎,故進展要有一定的程序。這兩點是我真正相信的,卅年來從廟堂坐而論道,到俎壇第一線折沖,從首屆國事會議最年輕青鬢玉顏的君山,到跨黨派小組最年長跛足躑行的沈老,從在奧運會與北京二等秘書據案力爭中國台北還是中華台北,到在中南海和大陸國家領導人促膝對談一國兩制還是一國兩治,事無大小,位無高低,只要是兩岸的事,給我機會就興沖沖地去了。卅年不改初衷。”(第230頁)這真是作者的一段肺腑之言。沈君山對兩岸關系的用心甚誠和用功甚深,還可以舉出一例:今天習慣上把當年鄧小平以極大的政治智慧和膽識在20世紀80年代中葉提出的“一國兩制”思想,英譯為“Onecountry,twosystem”。其實早在1978年,在美國與中國大陸正式建交、並與台灣地區斷交時,沈君山就敏銳地意識到這個“共享主權分擁治權,唯有兩治始可兩制,制競民擇志願統一”的問題的迫切性,用英文寫了一篇上述題目的文章,交由美國《華爾街日報》發表。“那時鄧小平的一國兩制還沒出世,而我建議的One country,two system事實上是一國兩治的意思。”(第42頁)

讀《衛平與我》一文,你會驚訝地發覺:早在兩岸尚未開放的1986年(台灣地區宣布“解嚴”、開放兩岸探親為1987年),身為台灣學界、政界“大公子”的沈君山,就“鬥膽包天”在香港的公眾場合,“公然”與大陸“國手”聶衛平聯手搭檔下圍棋、打橋牌,參加國際比賽了。面對當時記者挑釁性的提問,沈君山的回答可謂擲地有聲:“政治是暫時的,民族、文化是久遠的,我和聶先生都是中國人,圍棋是幾千年的文化。”“聶君在自傳中認為這回答很政治,但這是(我)內心誠實的話。”(第123頁)更為難能的是,沈君山多年來玩圍棋、橋牌之“物”,卻不喪“家國”、“天下”之志。對自己在兩岸關系中的角色定位,一直存有非常清醒而睿智的認識。下面這段話,真是非歷盡滄桑而高瞻遠矚的“高人”無以道出的:“人在世間有政治地位、有社會地位,也有歷史地位。政治地位是暫時的,得位時高,失位時就消失b;社會地位是長期的,建立起來後,只要束身自愛做你自己,總在那兒,別人奈何不了你;歷史地位則是永遠的,但不是只靠努力可得,更不是人人可得;要靠機緣,就看怎麽把握機會,一過去就沒有了。‘而你正在創造歷史地位的邊緣。’我對衛平說。”(第123頁)文中寫到與聶衛平、孔祥明交往的溫情片斷,筆底所流露的作為海那邊一位知己、忘年交和賢厚長者的深摯感情,讀來深情款款,入骨入肉,令人動容。沈君山把他與聶衛平的關系喻為“琴簫合奏,共創笑傲江湖之曲”,其實,這何嘗又不是作者心目中未來兩岸關系的最好願景呢!

讀到篇末,沈君山晚年中風後,經朋友介紹,輾轉住進北京解放軍301醫院做中醫康覆治療的一段記述,實在讓人感慨系之。一位對岸敵對多年的大公子,住進了北京軍隊醫院,每天都爬樓梯走到鄧小平臨終前的病房門前小歇憑吊,又因為“台灣來的”竟與到訪的楊振寧不識“張惠妹”而被小護士訕笑,並與解放軍退休老將軍因爭論“兩國論”與“一國兩制”而意外獲得減少夥食費以證“一國”的平等待遇……,讀來簡直就是一則政治寓言故事,令人莞爾亦啟人思迪。“我慢慢地從鄧室一步一躓地拐回二樓的己室,望著樓下已經衰敗枯萎了的花園,有多少歷史上的大事,曾在此啟蒙,在此醞釀,心中浪潮起伏。……”(第189頁)時間仿佛也在此時為之定格停頓了:一門之隔,此岸彼岸,生生死死,百載烽煙,千秋功罪,全凝聚於作者特意在離別301醫院回台灣前夕特意躓步上樓向“鄧室”道別的揮手之間。——這真是劉禹錫“潮打空城寂寞回”式的千古之思與興亡之嘆啊。作為海那邊上流社會集團的一個清醒頭腦,《浮生三記》最難能的,是充滿了“平心而論,站在中共的立場……”等等(第189頁)設身處地、推己及人的胸襟與善意。讀到作者以垂老傷殘之身,撫著“鄧室”門楣而對兩岸未來統一、統合所作的隔海遙禱,誰能不為這一顆潛愛廣大的拳拳之心所動!


令人會心的智者之言

作者在《懷念魏重慶》一文中言:“余與先生識於橋,君山觸類旁通,然興趣過廣,覆逸豫自適,才或有余,而未能為能。”這是沈君山的夫子自道。——沈君山,真乃當今時世一等一的聰明大腦矣。“過目不忘”、“舉一反三”、“出口成章”、“四兩撥千斤”等這些形容智慧才情的溢美之詞,卻是如筆者一樣的每個稍稍接觸過沈先生的人,馬上就能在幾分鐘內切身感受到的真切情狀。過多的興趣與過多的才華容易使人“備多力分”,或許影響他在單一成就上的登峰造極。——這是為此書作序的《聯合報》主編張作錦的直言。“追二兔不得一兔”。《浮生三記》裏的許多篇什都言及圍棋大師吳清源對初到日本學棋的林清峰的這一段告誡,則乃是作者的自剖與勉人——對於普天下袞袞“聰明人”,這都不啻是一劑清涼散。然而,對於一般讀者,《浮生三記》最令人會心之處,正是它的這種隨處可見的、熠熠閃光的聰睿智慧的華彩,無論對於科學、政治、社會、人生或棋橋,那種知微見著的領悟力,要談就談出見地,談到點子上。

比方,“理性和信仰是人類本性中的兩部分”。宗教是“信而後驗”,科學是“驗而後信”。(第98頁)“知識障是‘破’要克服的困難,語言障是‘立’要克服的困難。”(第62頁)對常識性、認知性的話題,作者的一語中的,發人深省,顯然得之於他胸有成竹的素養的飽積薄發。一篇《後科技時代文明和中國》的演講,卻是將常識上升到科學分析,然後再形成宏大的形上思辨,言簡意駭地把今天在東、西知識圈子哄炒熱鬧的許多大問題——比如“文明沖突與科技發展”、“科技普適性”和“文明普適性”、“普世文明與區域文明”、“東方文明與科技危機”,等等,言述得邏輯嚴謹、脈絡清晰,並且決不說模棱兩可的“這一方面,那一方面”之類的“拜年話”,在溫潤方正的立論中始終持有明確的價值取舍,持論中道卻不乏質直敢言、鞭辟入裏的真知灼見。以“大角鹿的困境”寓意後現代文明的危機,全文充滿了啟人思迪的警世之言。這樣的見地,就是言之有據卻也擲地有聲的:“因為科技的不斷創新,文明也將不斷變更。創造歷史的原動力,漸將不再是不同文明的沖突,而是新科技與舊(普世)文明的沖突。這點福山和亨廷頓都忽略了。”(第101頁)

此書在知人論世方面所表現的人生智慧,讀來也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試看,“世間成大事業者,由於才賦性格的不同,有春蠶和秋蜂兩種風格。春蠶吐絲,盡其在我,至死而無悔,其成就之大小,在其一己之才力。至於秋蜂,自己並不產蜜,卻懂得四處去采,其最後的成就,就要看他所處的環境和識別花果的才能。在藝文科學方面,成一代宗師者多是春蠶形的,但在經世治國方面,功成名就者多是秋蜂形的。”(第132頁)又如,“完美的愛情和完美的婚姻完全不一定能畫上等號。有情人當然最好成為眷屬,但不必也不一定要成為眷屬,婚姻的形式在改,將來也許契約的形式都會改掉,但終究是共同相處的夥伴,有靈性的夥伴,有知性的夥伴,有事業的夥伴,更有生活的夥伴。所謂生活包括柴米油鹽日常相處。聰慧才情的男女,在愛情中沈湎於前兩者,而婚姻的基石卻往往在後兩者。……真正懂得愛情的人,不只在獲得,更在如何轉化。失敗了,如何化愛情為友情,成功結果了,也要花激情為溫情,使之可長可久。”(第50頁)

《花蓮的白燈塔》則完全是一篇美文,這樣的文字功力,即便是放在今天那些“專業寫手”手中,也不是可以輕易為之的:“……也是一個盂夏的黃昏,我在愛琴海畔,獨自眺望著地中海的落日。重重的碧波,一重湧著一重,浦上礁巖,化作千絲萬縷,沿著巖隙礁縫,直瀉進來,只一瞬,便又急急地尋路歸去。落日余暉,映著愛琴海中的小島,裁罷蜀錦展吳霞,低低抹在秋天半,碧綠侵蝕著火紅,太陽沈沈地向大海落去,一片渾圓,漸漸的便只余紅一線,透出碧波。忽然,微微地跳一下,便都沒有了。……”(第13頁)再如寫香江初見金庸:“……不過當晚,金庸還是約了幾位棋文之友——我還記得,其中一位有一對炯炯眸子的青年,是胡菊人君——在半山他的寓所小聚,美酒佳肴,繼之以圍棋。風卷殘雲之後,就天南地北地談起來,從聾啞老人的珍瓏棋局到剛起的‘文化大革命’,興盡而出,已過子夜。望下山去,燦燦爛爛,也分不清是星、是燈、還是漁火,只是好一片江山。”(第56頁)

“淑世”這個詞,在台灣報章上出現很多,在大陸上卻顯得陌生——或者可以理解為大陸上通用的“社會責任感”與“使命感”吧(但不盡然相類,近年北大陳平原君提出的“人間情懷”幾近之),它表示一種入世的、與現實保持一種參與、親和的聯系而又始終堅持獨立、中立態度的入世與用世方式。愛德華?薩義德曾在他的《知識分子論》裏強調現代知識分子的“公共性”特質。——“公共性”,就是“淑世”。余英時先生在《士與中國文化》中曾言:“就‘士’只重視‘知識’而言,他是近於希臘哲學家的;古人以‘通古今,決然否’六個字表示‘士’的特性,正可見‘士’的最重要的憑借也是‘理性’。但就‘士’之‘仁以為己任’及‘明道救世’的使命感而言,他又兼備了一種近於基督教的宗教情操。……就其兼具兩重性格而言,中國的‘士’毋寧更近於西方近代的‘知識分子’。”(《引言——士在中國文化史上的地位》)沈君山的《浮生三記》,正是這樣一本“淑世”的中國土人——現代中國“公共”知識分子的“心靈讀本”,它的意義,它的余味,是讓人一卷在手,可以咀嚼再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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