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卡佛:不管誰睡了這張床 5

她用手捂住臉,身體向前傾,哭了起來。我挪到床腳,和她並排坐著,拿起她的一只手放在我的腿上,再用手臂摟著她。我倆呆坐著,看著床頭擋板和床頭櫃,還有那座鐘以及它邊上放著的幾本雜志和小說。我們坐的床的這一端,是我們平時睡覺時放腳的地方。看起來像是不管誰睡了這張床,離開時一定很匆忙。我知道將來只要看見這張床,就會想起它現在的樣子。我們在思考一些東西, 但我無法確切地說出來它們到底是什麼。

“我不想讓這樣的事發生在我身上,”她說.“或發生在你身上。”她用毯子的一角擦了擦臉,深呼吸了口氣,聽上去像哭一樣。“對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她說。

“不會的,不會發生的,”我說。“別為這個操心,好不好?我們身體好好的,會一直好下去的。不管怎麼說,離那個時候還早得很。嗨,我愛你,我們彼此相愛,然道不是這樣?這才是最重要和最要緊的。別擔心,寶貝。” 

“我要你向我保證,”她說,把手抽了回去,又把我的手從她的肩頭拿開。“我要你答應在必要時,把我的管子拔了。我是說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的話。你聽見我說的了嗎?我不是在開玩笑,傑克。我要你來拔。你能答應我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該說些什麼呢?又沒有書上寫好的現成答案可用。我需要想一下。我知道如果告訴她我會按她說的去做,也沒什麼,這只不過是說說而已,是吧?說說是很容易的。但其實不止這些,她需要的是一個誠實的答覆。對此,我還沒有太大的把握。我不應該倉促行事。不管說什麼,都不能不考慮後果和她的感受。

我還在考慮這個問題,她又說,“你怎麼樣呢?” 

“什麼我怎麼樣?” 

“到了那一刻,你想讓人把你的管子拔掉嗎?當然,但願這事永遠不會發生。”她說。“我得知道你的想法,要你親口對我說,如果發生了不測事件,你要我做什麼。”她盯著我,等著我的回答。她需要把這個答案存檔,以備後用。當然,我可以對她說,寶貝,如果你覺得這是為我好的話,就拔吧。這麼說說是很容易的,但我得再想想。我還沒來得及表態是否要為她做那件事呢,現在又得考慮我自己的情況。我不想草率處理。這簡直是胡搞,我倆都瘋了。我意識到,我現在所說的,將來是有可能兌現的。我們現在談的東西很重要,這是個有關生死存亡的大問題。

她一動不動地等著我的回答。看得出來,不給她個答案,今天我們什麼也別想幹了。我又想了會兒,說出了我想說的。“別拔我的。我不想讓別人拔我的管子。只要可能的話,就讓我和機器連著。有誰會不同意?你會反對嗎?我這麼做觸犯誰?只要大家看著我不惡心,不沖著我哀嚎,就別拔。讓我就這麼拖下去,好不好?拖到最後一秒鐘。請我的朋友來和我道別。不要草率行事。” 

“認真點,”她說。“我們在討論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我沒在開玩笑,別拔我的管子。就這麼簡單。” 

她點了點頭,“那好,我答應你不拔。”她抱著我,緊緊的,足有一分多鐘。而後,她松開我,看了眼鐘,說,“老天爺,我們得快點動起來了。” 

我們起床,穿衣服。和平時相比,也沒什麼不同,只是節奏快了點。我們喝咖啡和果汁,吃英式小松糕,談論天氣。是個陰天,風很大。我們不再說拔管子的事,也不提疾病、醫院和與此有關的東西。我吻了吻她,讓她在前院打著傘,等接她上班的車。我鉆進我的車,很快地發動,向她揮了揮手,開走了。

白天上班時,我控制不住自己,總在想今天早晨談話的內容。原因之一,是由於缺乏睡眠而導致的疲勞。我覺得自己很虛弱,腦子裏全是些胡亂可怕的念頭。有一次,大家都不在,我趴在辦公桌上,想睡上個兩分鐘。但剛一合上眼,又開始想那些問題。我腦子裏出現了一張醫院的病床。沒別的,就一張病床。我想病床是放在一個房間裏。而後,我看見床被一個氧氣棚罩著,床邊有一些屏幕和巨大的監控器,就像電影裏的那種。我睜開眼,在椅子上坐直,點了根煙。一邊抽煙,一邊喝了點咖啡。看了眼時間後,接著工作。

五點鐘的時候,我實在是困得不行了,只好開車回家。天在下雨,我不得不很小心地開車。非常地小心。路上還有個交通事故,有人在交通燈處把前面的車給撞了,但我不覺得有人受傷。車還在路中間停著,雨中,人們圍成一團,交談著。盡管這樣,路還沒有被徹底堵上,警察已放好了提示閃光燈【1】。

見到太太後,我說,“上帝,這一天下來我是累垮了。你怎麼樣?”我們吻了對方。我脫下外套,掛起來,接過艾裏絲遞過來的飲料。也許是因為這事一直困惑著我,也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為了個新的開始,我說,“好吧,如果這是你所希望的,我會幫你把管子拔掉的。你若想讓我這麼做,我會去做的。你如果覺得我現在就答應你,會使你高興點,我這就對你說。我會為你做這件事,在我認為有必要時,我會親自,或讓別人把你的管子給拔了。但我說過的有關拔我的管子的話,仍然有效。現在,我再也不想去想這個問題了,提都不想再提它了。就這個問題,我覺得該談的都已經談過了,能考慮到的都已經考慮到了。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艾裏絲笑了。“很好,”她說。“至少過去不清楚的,現在清楚了。也許我神經不太正常,這麼跟你說吧,我現在反而覺得好受點了。我也不會再去想這件事了。但我很高興我們談了。我不會再提它了。”

她拿開我的飲料,放在桌子上的電話旁邊;用手臂摟著我,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是這樣,我剛對她講的那些話,和這一天來我想到的一些東西,讓我覺得像是跨越了一條看不見的線,到達了一個從未想到要去的地方。這是個很奇怪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達的。在這裏,一個無辜的夢和一些清晨半醒半睡的談話,竟讓我考慮起死亡和毀滅來了。

電話響起。我們松開對方,我拿起話筒。“餵,”我說。 

“餵,”一個女人回答道。 

就是早上打電話的那個女人,但現在她的酒已經醒了。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她聽上去不再是醉醺醺的了。她聲音不高,很理智,請我幫她和巴德•羅伯特取得聯系。她向我道歉,不想給我添麻煩,她說,但這件事很緊急。她就有可能給我造成的麻煩向我道歉。 

在她說話時,我哆嗦著去摸煙。取了一根,放在嘴裏,用打火機點著。然後,該我說話了。這是我對她說的話:“巴德•羅伯特不住這裏。這不是他的號碼,永遠不會是他的號碼,我決不會認識你說的這麼個人。請別往這打電話。別打了,好不好?聽見我說的了嗎?你如再這樣,小心我扭斷你的脖子。”

“這個可惡的女人,”艾裏絲說。 

我的手抖個不停,我想我的聲音也亂了套了。正當我想告訴這個女人,讓她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時,我太太迅速地跑了過來,她彎下腰,就這麼一下,電話就斷了,我什麼也聽不到了。

【1】這是一種像蠟燭一樣的閃光信號燈。夜晚車子出事後,在停著的車子四周放幾個,提醒其他車輛繞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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