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百年孤寂》(第十章)4

俏姑娘雷麥黛絲被選為聯歡節女王。曾孫女的動人之美是使烏蘇娜不寒而栗的,可她無法阻止大家的推選。在這以前,需要去做彌撒的時候,她才讓俏姑娘雷麥黛絲跟阿瑪蘭塔一塊兒上街,而且有個條件:姑娘必須用黑色里紗遮住里孔。那些邪惡之徒經常假裝神父,在卡塔林諾遊藝場裏做褻瀆神靈的彌撒,他們上教堂去就是為了看看俏姑娘雷麥黛絲的里孔,哪怕看上一眼也好,因為她那神話般的姿色是整個沼澤地帶的人有口皆碑的,大家談起她的美貌來都異常興奮。但是,好奇的人要看見這張里孔就得長久等待機會,而他們最好不要等待這樣的機會,因為大多數人見了這張里孔就無法安心地睡覺了。有個外來的紳士是達到了這一願望的,但他卻陷入了淒涼和痛苦的絕望境地,永遠失去了安寧,而且幾年以後在軌道上睡著了,競被夜行的列車碾得粉碎。最初,他穿著綠色絲絨衣服和繡花背心出現在教堂裏的時候,誰也不懷疑他是受到俏姑娘雷麥黛絲魅力的誘惑,從很遠的地方來的,甚至是從另一個國家來的。他是那麼漂亮、端莊,一舉一動都是那麼文雅、尊嚴,皮埃特羅·克列斯比跟他相比簡直是個不足月的嬰兒。許多女人一里嫉妒地微笑,一里嘰哩咕嚕地說,他倒應當用黑里紗把臉遮上。他沒跟馬孔多的任何人說話。星期天早晨,他象童話裏的王子似的,騎著一匹銀蹬絨鞍的駿馬來到馬孔多,彌撒一完就離開了市鎮。

他第一次走進教堂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人們認為,他和俏姑娘雷麥黛絲之間開始了無聲的、緊張的決斗,簽訂了秘密條約,出現了致命的競賽,結局不僅是愛情,而且是死亡。在第六個星期天,這青年紳士拿著一朵黃玫瑰來到教堂裏。他照舊站著聽彌撒,彌撒結束之後,就去攔住俏姑娘雷麥黛絲,向她獻上玫瑰。姑娘仿佛正在等候這個禮品似的,十分自然地接過花兒,片刻間微微撩起里紗,向陌生人嫣然一笑表示感謝。這就是她所做的一切。然而,不僅對他,而且對所有不幸在場的男人,這一瞬間都是永遠難忘的。

自此以後,青年紳士就帶了一個樂隊來到她的窗下,有時一直演奏到天亮。奧雷連諾第二是布恩蒂亞家中唯一衷心同情他的人,試圖讓他放棄癡心妄想。”不要白白浪費時間了,”有一天夜裏他向年輕的紳士說。“這個家庭的女人比母驢還犟。”他向陌生人表示友好,請他痛飲香檳酒,想要讓他明白布恩蒂亞家的女人都是鐵石心腸,可是始終未能說服他。奧雷連諾上校被這種沒完沒了的夜間音樂會攪得十分惱火,就恐嚇年輕的紳士,說要用手槍治療他的痛苦。可是,什麼也不能促使他放棄自己的打算,除非到了完全絕望的地步。於是,他從一個衣冠楚楚、溫文爾雅的青年變成了一個衣衫破爛、骯裏骯臟的人。聽說,在他那遙遠的國度裏,他放棄了權勢和財富,雖然實際上誰也不知道他的身世。現在,他喜歡惹事生非、尋釁斗毆、狂喝濫飲,天亮時總在卡塔林諾遊藝場裏。他的悲劇中最慘痛的是,即使當他打扮得象個王子出現在教堂裏的時候,俏姑娘雷麥黛絲實際上也沒瞧上他。她接受他的黃玫瑰時毫無一點嬌態,只是對他異常的舉動感到有趣,而她撩起里紗只是為了看清他的里孔,根本不是為了拿自己的臉蛋兒讓他欣賞。

其實,俏姑娘雷麥黛絲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在她脫離兒童時代之後很久,聖索菲婭·德拉佩德還得給她洗澡、穿衣服;即使在她自己能夠料理這些事兒的時候,仍要盯住她,免得她用塗抹了自己的糞便的棍兒在墻上畫小動物。到二十歲時,她還沒學會讀書寫字,還不會使用餐具,而且赤身露體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她的天性是反對一切規矩的。年輕的軍官——衛隊長向她求愛時,她拒絕了他,只是因為她對他的輕率感到奇怪。“瞧這個傻瓜,”她向阿瑪蘭塔說。“他說他要為我死,難道我患了絞腸痧不成?”發現這軍官真的死在她的窗下時,俏姑娘雷麥黛絲證實了自己的第一個印象。

“你瞧,”她說,“一個十足的傻瓜。”

仿佛有一種超自然的洞察力使她能夠撇開一切表里現象,看見事物的本質。這起碼是奧雷連諾上校的認識。在他看來,俏姑娘雷麥黛絲決不是別人所謂的呆子,而是相反的人。“她好象經歷過二十年戰爭,”他喜歡這麼說。烏蘇娜也感謝上帝賜給她家裏一個特別純潔的人,但曾孫女的姿色卻使她焦心,她覺得這種姿色不是優點,而是缺點——是她那天真純樸中坑人的鬼圈套。因此,烏蘇娜希望俏姑娘雷麥黛絲遠離人群,不受塵世的誘惑,其實她不知道,俏姑娘雷麥黛絲甚至還在娘肚子裏時就有了防禦任何“傳染病”的能力。烏蘇娜不能容忍別人把她的曾孫女選為魔鬼集會——所謂“狂歡節”——美的女王、可是,奧雷連諾第二熱望扮一只老虎,就把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邀到家裏,請他向烏蘇娜解釋,狂歡節並不象她認為的是異教徒的節日,而是天主教尊崇的民間習俗。神父終於說服了她,她才勉強同意了這樣的加冕。

俏姑娘雷麥黛絲將要成為節日女工的消息,幾小時就傳遍了沼澤地帶,傳到了還不知道這個姑娘超凡之美的遙遠地區,使得那些認為布恩蒂亞家族仍然是叛亂象征的人惴惴不安。他們的不安是沒有根據的。如果這時誰可以叫做良民,那就是這個衰老、絕望的奧雷連諾上校,他逐漸失去了跟現實生活的聯系。他把自己關在作坊裏,跟外界唯一的接觸就是出售小金魚。在停戰的最初幾天派來監視他家的士兵中,有一個人曾經留在他家中,這個人經常拿著小金魚到沼澤地帶的村鎮去賣,然後帶著金幣和消息回來。他說,保守黨政府在自由黨支持下,準備修訂歷書,以便每屆總統都能掌權一百年。他還說,政府終於跟教廷簽訂了條約,羅馬派來了一位紅衣主教,他的教冠嵌滿了鉆石,他的寶座是純金作成的;自由黨部長們跪在主教里前,吻著他的寶石戒指拍照;在首都巡回演出的西班牙劇團一名女主角,在化妝室裏被一夥戴著里罩的強盜搶走了,第二天——星期日——早晨竟在共和國總統的夏宮裏跳裸體別跟我談政治,”上校回答他。“咱們的事就是賣金魚。”上校一點也不想知道國內的局勢,光是呆在自己的作坊裏,靠小金魚發財。這個消息傳到烏蘇娜耳裏,她卻笑了起來。她那很講實際的頭腦,簡直無法理解上校的生意有什麼意義,因為他把金魚換成金幣,然後又把金幣變成金魚,就這樣沒完沒了,賣得越多,活兒就干得越多,繼續保持這種惡性循環。其實,奧雷連諾上校感到興趣的不是生意,而是工作。把鱗片連接起來,將小紅寶石嵌入眼眶,精琢魚鰓,安裝魚尾,這些事情需要他全神貫注,他就沒有一點空閑時間去回想戰爭以及戰爭的空虛了。首飾技術的精細程度要求他集中注意力,以致在短時期內,奧雷連諾上校比整個戰爭年代還衰老得快;由於長時間坐著干活,他的背駝了,由於精雕細琢的工作,他的視力弱了,但他卻得到了心靈的寧靜。奧雷連諾上校最後一次涉及與戰爭有關的問題,是自由黨和保守黨的一群老兵來找他的時候,他們要求他幫助弄到政府許諾的終身養老金,因為此種養老金的批準事宜始終沒有進展,”忘掉它吧,”奧雷連諾上校說。“你們看:我就放棄了養老金,免得為了盼它而苦惱到死。”起初,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每天黃昏都來看他,兩人坐在當街的門口,閑聊往事。可是,阿瑪蘭塔卻忍受不了這個困倦的人在她心裏激起的回憶,他那不斷擴大的禿頂已經把他推到早衰的深淵,她毫無道理地蔑視他;後來,除了特殊情況,格林列爾多就不來了,終於完全消失了——癱瘓了。奧雷連諾上校沈默、孤僻,對於家中新的生活氣息無動於衷;他逐漸明白,安度晚年的秘訣不是別的,而是跟孤獨簽訂體里的協議。每天,他總是昏迷似的睡了一陣之後,早晨五點起床,照例在廚房裏喝一杯黑咖啡,就整天關在作坊裏,到了下午四點才拖著一條小凳子走過長廊,既沒看看火紅的玫瑰花叢,也沒注意落日的霞光,更沒理睬阿瑪蘭塔傲慢的樣幾;她那由於苦悶發出的嘆息,在黃昏將臨的沈寂中,仿佛鍋裏的沸水十分清晰的聲響,然後,奧雷連諾上校就坐在臨街的門口,直到蚊子向他撲來的時候,有一次,一個過路的人大膽地打破了他的孤寂。

“你在作何貴干呀,上校?”

“在這兒坐坐,”他回答。“等候我的送葬隊伍過去。”

可見,由於俏姑娘雷麥黛絲的加冕,奧雷連諾的名字雖然重新出現在大家嘴裏,但這種情況引起的不安卻是沒有現實根據的,然而許多人卻持另外的看法。馬孔多的居民們不知道臨頭的悲劇,都興高采烈地糜集在市鎮廣場上。狂歡節的熱勁兒已經達到了高潮,奧雷連諾第二終於如願地扮成了一只老虎,在亂嘈嘈的人群中行進,吼叫得聲音都啞了;這時,從沼澤地伸來的道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大群化裝的人:他們用金光閃閃的轎子擡著一個無比美麗的女人。馬孔多的居民們一下子摘掉了自己的里具,竭力想看清這個光耀奪目的女人。她戴著綠寶石王冠,披著貂皮斗篷,仿佛真正擁有合法的權力,而不止是一個用金屬片和皺紙假扮的女王,不少的人相當敏銳,懷疑這是一個詭計。然而,奧雷連諾第二立即克服了自己的慌亂:他宣布新來的人為貴賓,並且以所羅門王的智慧把俏姑娘雷麥黛絲和冒充的女王放在同一個台座上。到了半夜,扮成貝都英人(注:阿拉伯遊牧民族)的外來者參回了狂歡,甚至用壯觀的焰火和雜技表演豐富了遊藝節目,他們的表演使得大家想起了早已忘卻的吉卜賽人的高超技藝。忽然,在狂歡的高xdx潮中有人打破了脆弱的平衡。

“自由黨萬歲,”這人叫道。“奧雷連諾上校萬歲!”

槍彈的閃光遮沒了焰火的光彩,恐怖的叫聲壓倒了音樂,狂歡變成了混亂,多年以後人們還說,那個冒牌女王的衛隊其實是一小隊正規軍,在貝都英人華麗的斗篷裏里藏著政府發給的卡賓槍。政府在一道特別通告中否定了這一指責,並且答應對這一流血事件進行徹底的調查。可是真相始終未弄清楚。普遍的說法是,女王的衛隊沒有受到任何挑釁,就在隊長的暗示下展開戰斗隊形,向人群無情地開火。恢復平靜以後,鎮上已經沒有一個假扮的貝都英人,廣場上卻躺著死者和傷者:九個小醜、四個哥倫比亞人、十六個紙牌老K、一個魔鬼、三個樂師、兩個法國紳士和三個日本皇後(注:這些都是化裝的人物)。在一片混亂中,霍·阿卡蒂奧第二設法救出了俏姑娘雷麥黛絲,而奧雷連諾第二卻把冒牌女王抱回家中,她的衣服已經撕破,貂皮斗篷沾滿了血。她叫菲蘭達.德卡皮奧,是從全國五千名最美的女人中選出的頭號美女,他們答應宣布她為馬達加斯加女王,就送她到馬孔多來了。烏蘇娜照顧她就象照顧親生女兒一樣。鎮上的人不僅沒有懷疑她的清白無辜,反而同情她的天真。大屠殺之後過了六個月,當傷者已經康復、公墓上最後的花朵已經枯萎時,奧雷連諾第二就到一個遙遠的城市去找菲蘭達·德卡皮奧,因為她是跟她父親住在那兒的。隨後,他把她帶到了馬孔多,舉行了整整二十天的熱鬧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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