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洛文尼亞] 德拉戈·揚察爾:預言(4)

下午他就成了腐朽教授,而到了晚上,一些士兵還想更深地刺傷他,他便成了僅僅腐朽二字,此後他就一直叫腐朽了。

他從來不肯接受這個帶給他無窮麻煩的新稱號。這類諢名只要在誰身上安妥了——最壞的是,他是在公共場合,在他的戰友們一致的哄笑中獲致的——誰就自動成為每日裏嘲笑、狎昵和胡鬧的對象。誰不曉得怎麽拆槍?那個研究腐朽語言的教授。今天上午誰要洗廁所?腐朽教授。而他表現得越憤怒,大家跟腐朽教授一起就越有樂子。一天晚上他們甚至要他“騎自行車”。這是士兵們夜裏最喜歡玩的把戲。你在一個熟睡的人腳趾間夾上一片紙,然後點燃。火苗接近皮膚的時候,他的腿便開始扭曲;火越燒近腳趾,他就蹬得越快。直到疼痛實在難以忍受,那人才終於醒來,兩眼迷茫,驚異地看著周圍密密綻開的笑臉。腐朽不得不在若幹場合忍著騎自行車,恰恰因為他是一個研究腐朽語言的教授。等他和安東·科瓦奇被分派到圖書館的時候,他的苦日子才算稍微好過點。在那裏他投身於研究。每次只要那位管理圖書館及其成堆的馬克思主義著作、遊擊隊史料和愛國文獻的軍官走出大門,腐朽便會從他那幾堆文件中抽出拉丁文聖經,急切地專註於文本的神秘之中。這縮短了他服役期滿之前的時日;他每翻過一頁,就更接近回家之路,也就更加遠離那個叫做腐朽教授的笑柄。

他的平靜頗有傳染性。好幾天以來,只要圖書館的大門一開,安東·科瓦奇還是會戰栗不已,但隨後,在這位寧靜的教授身邊,他很快就回復常規了,就這樣等待著復員。慢慢地,他開始忘記廁所裏那危險的字跡,夜裏也不再醒來,不再看見無形的手在營房的墻上寫字了。早上去廁所的時候——這事他不能完全避免——他註意到絕對沒人使用17號隔間。一天下午他鼓起勇氣,打開了隔間的門。那段訊息還在。他一蹦老遠,好像踩著了一條蛇。

 


八月過去,九月來臨,他們的役期只剩下十四天了。星期天他和腐朽進城,聽著吉蔔賽音樂喝了幾杯。他們滿腦袋回蕩著小號聲,心情煩悶地回到了基地。這是他們的倒數第二個星期天。

現在這倒數第二個星期一開始了。一清早就聽到沖下樓道的嘈雜和尖銳的命令,聲音刺穿了安東·科瓦奇還有點蒙蒙眬眬的腦袋,星期天的白蘭地和吉蔔賽小號尚未過勁。他扭動著擠過走廊裏一堆找尋靴子的身體,朝廁所沖去。廁所給鎖起來了,站在門口的守衛說,管道出了故障,他得使用基地其他地方的廁所。安東·科瓦奇知道管道是好的,而就算管道真的出了什麽問題,也絕沒有人想到在門口安排一個守衛。他朝圖書館走去,但在路上遇到了腐朽。

“圖書館關了。”他說,“我們都要在外面列隊。”

“出了什麽事?”安東·科瓦奇小心地問。

“出了什麽事?”腐朽說,“一樁齷齪事,居然就趕在我們出去前兩個星期。”

他們收緊褲帶,迅速系上鞋帶,最後一刻安東·科瓦奇還把腐朽襯衫裏那兩支筆拔了出來,塞進他的褲兜裏。今天早上要是再惹得好心情的斯坦科維奇少校在他面前駐足,那就不好了。然後,他們夾在那群在樓道咚咚奔跑又三兩步跨下樓梯的士兵中間,一路來到閱兵場。

隨著最後幾個士兵急急忙忙沖過來加入他們的連隊,圓圈上空籠罩著一片不祥的寂靜。一群軍官由斯坦科維奇少校帶領,從軍官宿舍漸漸現身。值勤軍官喊道:立正!少校魁偉的身材通常散發著親切和愉快,現在卻顯得陰沈而危險。他走上操場中的小講臺,眾軍官則在他身後列隊肅立。一個上尉情報軍官試了試麥克風:一,二,三,餵餵。然後退後,給指揮官騰地方。少校咬著上唇,慢慢走到麥克風前,好一陣子他似乎在努力決斷應該說什麽。一股九月的冷風從附近山裏吹出來,拂過那些沈默士兵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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