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維諾:易見~未來千年文學備忘錄(4:4)

這種教學法我們當然只能夠施用於我們自身,依據為此目的設計的步驟,當然結果是無法預計的。我小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形象文明”的兒童了,雖然這種文明還幼稚,還遠不及今日色彩繽紛。就這麽說吧,我是初期的產物,當時圖書、周刊中的彩色插圖,還有玩具都是我們幾時的伴侶,對我們來說十分重要。

 我想,那段時期的生活給我後來的發展留下了深刻的印記。。首先影響了我想象世界的是當時流行最廣的兒童月刊《兒童郵報》(Corriere dei piccoli)中的插圖。我指的是我三歲到十三歲的生活,十三歲以後才迷醉於電影,而且迷醉了整個少年時期。事實上、我深信最重要的時期是三歲到六歲之間;在我學會讀書之前。

 在二十年代的意大利,《兒童郵報》常常刊印當時美國最有名的連載漫畫:快樂的惡棍、調皮搗蛋的孩子們、貓咪費利克斯、麥琪和吉格斯;不過,他們全部都改換成了意大利名字。當時也有幾種意大利連載漫畫;從當時作畫趣味和風格來看,有的質量很好。在意大利,當時還沒有使用圈線圍住對話(三十年代引進米老鼠之後才開始)。《兒童郵報》改編美國漫畫,去掉圈線,在每幅畫下面加上兩行或者四行韻文。我雖然還不認字,卻也不怎麽需要文字說明,因為圖畫本身已經足夠。我就和這種小畫報在一起生活;旱在我出生之前,我母親就已經開始購買、收集,一年一年地裝訂成冊。我常常一連幾小時翻閱每一期中的每個連載故事,同時自己在心裏講這些故事,以各種不同方式解釋場景;我在演變這些情節,把單個的情節組成一篇篇幅更大的故事,思考並且挑出,然後再串聯每一系列中的事件,把各個系列混合起來,發明出新的系列;於是,次要人物變成了主要人物。

 我識字以後,得到的好處卻很少。那些缺乏內容的雙行韻文沒有起什麽啟發性作用;我不懂的地方,那些韻文也說不明白。雖然,韻文作者不理解原作圈線裏的話,或者是因為他不懂英文,或者是因為他所看到的漫畫已經被重覆,沒有文字說明。不管怎麽樣吧,我當時沒有顧及那些文字,卻繼續在圖畫及其系列範圍之內(within)不斷地高高興興地作白日夢。

 不可否認,這個習慣推遲了我專心閱讀的能力的發展,我是在以後一個階段通過努力才學會專心閱讀的。但是,看沒有文字說明的畫肯定也是一種學習,學習編寫故事、敘事風格和營造形象。例如,派特?歐薩裏文(Pat O'Sullivan)善於在一小方塊漫畫紙範圍之內畫出背景,表現出貓咪費利克斯的黑色側影,因為它在暗黑天空上掛著圓月的曰野中迷了路。我想,這個表現法至今對我都很理想。

 以後年月裏我做的工作就是從紙牌上神秘形體中汲取故事,每次都以不同的方式解釋同一個人物;其根源當然就在於我小時候著魔似的面對一頁又一頁的漫畫反覆思考。我在《命運多蹇的城堡》(Il Castello dei destini incrociati)中想要描寫的是一種“想象的圖象學”,其對象不僅有紙牌,而且還有偉大的繪畫作品。的確,我嘗試闡釋威尼斯聖喬淇奧修道院(San Giorgio degli Schiavoni)中的卡帕淇奧(Carpaccio)的繪畫,遵循著聖喬治和聖傑羅姆(St.Jerome)組畫的次序,似乎這是一個故事,一個人的生平,而且要找出我的生平和這位喬治一傑羅姆的共同之處。這種想象的圖象學變成了我表達我對繪畫的熱愛的習慣性方式。我采用一種方法,以藝術史上名畫,或者對我產生過影響的繪畫為出發點,來敘說我自己的故事。

 我們可以這樣說:在文學想象力視覺部分形成過程中,融匯了各種因素:對現實世界的直接觀察、幻象的和夢境的變形、各種水平的文化傳播的比喻性世界,和對感性經驗的抽象化、凝煉化與內在化的過程,這對於思想的視覺化和文字表述都具有頭等的重要意義。所有這些特征,在某種程度上都可見於我引以為範例的作家,特別是那些特別有利於視覺想象力的時代,這就是文藝覆興時期、巴羅克時期和浪漫主義時期的文學。在我編輯的一部十九世紀幻想故事文選中,我就遵循了在下列作家筆下故事中跳動者的幻景與圖象脈搏;這些作家是:霍夫曼(Hoffmann)、夏米索(Chamisso)、阿尼姆(Arnim)、艾亨多夫(Eichendorff)、波托茨基(Potocki)、果戈理(Gogol)、奈瓦爾(Nerval)、戈蒂埃(Gautier)、霍桑(Hawthorne)、愛倫?坡(Poe)、狄更斯(Dickens)、屠格涅夫(Turgenev)、列斯科夫(Leskov),一直到斯蒂芬遜(Stevenson)、吉普林(Kipling)和威爾斯(Wells)。與此同時,我還遵循了有時候是在同一作家作品中跳動的另外一個脈博;這一脈搏使幻想中的情節從日常的——一種內在的、心智的、不可見的幻景中跳躍出來,在亨利·詹姆斯的作品中登峰造極。

 在二十一世紀預制形象不斷湧現的情況下,描述幻景的文學依然是可能存在的嗎?現在看來似乎有兩條路可走。一、我們可以回收利用已經用過的形象,在新語境中改變其意義。後現代主義可以被看作是一種傾向,諷喻地使用大眾傳播媒介中的庫存形象,或者把對於文學傳統中繼承下來的奇異因素的趣味註入強調其疏離化的敘事技巧之中。二、我們可以把石版擦拭幹凈,白手起家。撒姆爾?貝克特通過把視覺因素和語言因素降低到最低限度的辦法取得了最為超凡絕倫的成果,好像是身處世界終結之後的另一個世界。

Views: 22

Comment

You need to be a member of Iconada.tv 愛墾 網 to add comments!

Join Iconada.tv 愛墾 網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Videos

  • Add Videos
  • View All

Memb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