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什麽時候,我記得你曾說過,沫若,你說:“我們的拿起筆來要寫,大約是已經成了習慣了,無論如何,我此後總不能絕對的廢除筆墨的。”這一種馮婦之習,不但是你免不了,怕我也一樣的吧。現在精神定了一定,我又想寫了。

昨天船離了煙臺,即起大風,船中的一班苦力,個個頭上都淋成五色。這是什麽理由呢?因為他們都是連綿席地而臥,所以你枕我的頭,我枕你的腳。一人吐了,二人就吐,三人四人,傳染過去。鋌而走險,急不能擇,他們要吐的時候就不問是人頭人足,如長江大河的直瀉下來。起初吐的是雜物,後來吐黃水,最後就赤化了。我在這一個大吐場裏,心裏雖則難受,但卻沒有效他們的顰,大約是曾經滄海的結果,也許是我已經把心肝嘔盡,沒有吐的材料了。


今天的落日,是在七十二沽的蘆草上看的。幾堆泥屋,一灘野草,野草裏的雞犬,泥屋前的穿紅布衣服的女孩,便是今日的落照裏的風景。

船靠岸的時候,已經是夜半了。二哥哥在埠頭等我。半年不見,在青白的瓦斯光裏他說我又瘦了許多。非關病酒,不是悲秋,我的瘦,卻是杜甫之瘦,儒冠之害呀!

從清冷的長街上,在灰暗涼冷的空氣裏,把身體搬上這家旅店裏之後,哥哥才把新總統明晚晉京的話,告訴我聽。好一個魏武之子孫,幾年來的大願總算成就了,但是,但是只可憐了我們小百姓,有苦說不出來。聽說上海又將打電報,擡菩薩,祭旗拜鬥的大耍猴子戲。我希望那些有主張的大人先生,要幹快幹,不要虛張聲勢的說:“來來來!幹幹幹!”因為調子唱得高的時候,胡琴有脫板的危險。中國的沒有真正革命起來的原因,大約是受的“發明電報者”之害喲!

幾天不看報,倒覺得清凈得很。明天一到北京,怕又不得不目睹那些中國特有的承平新氣象,我生在這樣的一個太平時節,心裏實在是怕看這些黃帝之子孫的文明制度了。

夜也深了,老車站的火車輪聲,也漸漸的聽不見了,這一間奇形怪狀的旅舍裏,也只充滿了鼾聲。窗外沒月亮,冷空氣一陣一陣的來包圍我赤裸裸的雙腳。我雖則到了天津,心裏依然是猶豫不定:

“究竟還是上北京去作流氓去呢,還是到故鄉家裏去作隱士?”

“名義上自然是隱士好聽,實際上終究是飄流有趣。等我來問一個諸葛神卦,再決定此後的行止吧!”

敕敕敕,弟子郁,──

──

──

十月八日夜三時書於天津的旅館內

(原載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日《創造周報》第二十四號,據《達夫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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