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知常:《西遊記》:逃避自由(4)

我們再看一下唐僧取經的目的。《西遊記》寫唐僧西去印度取經的緣起的有三回:《二將軍宮門鎮鬼唐太宗地府還魂》、《還壽生唐王遵善果度孤魂蕭禹正空門》、《玄奘秉誠建大會觀音顯像化金蟬》,都可以與《水滸傳》的楔子參看,仍舊是“皇權大於天”的那一套。唐僧取經的目的是什麽呢?是為了幫李世民還願。因為李世民在陽間殺了人、犯了錯誤,壽命馬上就要盡了,於是他就趕緊到陰間拉關系、走後門兒,結果又增了幾十年壽。勝王敗寇,到了陰曹地府也仍舊是“一招鮮,吃遍天”啊。而為了感謝這增壽的天大人情,他決定派唐僧去取經。我們的唐僧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去取經的。這與玄奘那種為追求真理、追求愛、追求人類最偉大的理想的精神已經完全不吻合了。唐僧到西天去取經只是為了幫助李世民。玄奘出去的時候是個逃犯,所以,他回來的時候襖先請罪。但是,很有意思的是,李世民接見他時候問的卻基本上是風土人情,根本沒有問唐僧所帶回來的那些經卷,而且建議他不要再在佛教界工作了,而去他的政府部門去當個高官。或許,他覺得只有這樣才是對玄奘的褒獎。相比之下,玄奘真是很偉大,他寧肯閉門不出,就是全心全意翻譯西方的經典,翻譯了十九年,然後心滿意足地死去。可是唐僧就不同了,小說里增加了一段關於他出身的描寫,所謂的“江流兒”故事。為了什麽呢?原來,把他的出身弄得曲曲折折,就是為了最終和李世民扯上關系,然後才好和李世民成為拜把子兄弟。而唐僧在取經路上一口一個“禦弟”,也說明了他對這種關系的看重。結果玄奘取經的偉大的精神在《西遊記》里被改造為“奉旨取經”。它的目的也不再是為了取回信仰與愛的經典,不是為了使中國人的終極關懷有個歸宿,而是變成了為了皇帝的江山永固和皇帝本人延年益壽。“貧僧不才,願效犬馬之勞,與陛下求取真經,祈保我王江山永固。”“大抵是受王恩寵,不得不盡忠報國耳。我此去真是渺渺茫茫,吉兇難定。”(第12回)唐僧動輒掛在嘴上的這些話,你還能聽出救萬民於水火,渡黎民出苦海的意思嗎?完全是“文死諫武死戰”的另一種版本,也完全是一個紅塵中人,有點像大唐政府的對外聯絡部部長啊。

我們再看看別人的看法。別人對唐僧的看法是什麽呢?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就是“唐僧肉”這個看法。我們在看《西遊記》的時候,一個很典型的印象就是“唐僧肉”,人們普遍認為“唐僧肉”好吃,這反映了什麽呢?反映了我們中國人的一種很有中國特色的宗教心理,就是:我們是因為有求於宗教,所以才會信教。要高考了,要治病了,我就去燒三柱高香,你一定要保佑我考上,保證我身體平安,我如果能考上、如果身體平安,那我來年給你再塑金身。如果考不上呢?那我可就要來踢你的館了。“唐僧肉”反映的正是這樣的東西。也就是說,宗教在中國人的眼睛里,無非就是能夠給他以現實幫助的一種東西。例如,“唐僧肉”可以使他長生不老,而不是能夠在精神上推動他向前、向上的一種力量。魯迅後來批評中國的宗教心態是:吃教,這一點,我們在唐僧變成了“唐僧肉”的事件中,已經完全可以體會到了。

我們再看看神仙。《西遊記》里的神仙也是很有問題的。本來神仙應該是神聖的代表。但是《西遊記》里的神仙一個個都像現實世界里的人一樣壞。第四十二回小說里寫,“菩薩也大怒”,明朝時候有一個大思想家叫李贄,他就在後面評了一句,說:“菩薩也大怒,大怒便不是菩薩。”菩薩也動不動就要報仇雪恨,如果真是這樣,那他還是什麽菩薩呢?更值得注意的是唐僧到西天以後去拿經書的時候,那幾個神仙竟然跟唐僧索要小費,說:“聖僧東土到此,有些什麽人事送我們?快拿出來,好傳經與你去。”(第98回)唐僧到佛祖那里去告狀,可是,我們聽聽佛祖怎麽回答:“你且休嚷,他兩個問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經不可輕傳,亦不可以空取,向時眾比丘聖僧下山,曾將此經在舍衛國趙長者家與他誦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脫,只討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黃金,我還說他們忒賣賤了,教後代兒孫沒錢使用。”(第98回)這些都是讓我們大開眼界的,說明在中國人心目中,連天上的神仙也並不神聖。中國人對宗教的看法就是這樣的糟糕。難怪唐僧會滿眼垂淚道:“徒弟呀!這個極樂世界也還有兇魔欺害哩。”(第98回)

我們再看一下唐僧取經路上的所作所為。玄奘在現實中可以靠信仰的力量成功,他是完全赤手空拳的。可是唐僧卻不行了。玄奘本來在現實中就已經做到了的,可是我們卻還連想象都不敢想象,還是要讓唐僧“武裝”到了牙齒啊。袈裟、錫杖,是他帶的兩件武器,“這袈裟、錫杖,可與那取經人親用。若肯堅心來此,穿我的袈裟,免墮輪回;持我的錫杖,不遭毒害。”緊箍,是第三件武器。“此寶喚做‘緊箍兒’,雖是一樣三個,但只是用各不同,我有金、緊、禁的咒語三篇,假若路上撞見神通廣大的妖魔,你須是勸他學好,跟那取經人做個徒弟。他若不伏使喚,可將此箍兒與他戴在頭上,自然見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語念一念,眼脹頭痛,腦門皆裂,管教他入我門來。”(第8回)你看,這里的取經已經完全不是平民的,而成為一種特權,因為它已經不是憑借信仰與愛,而是憑借秘密武器。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唐僧那里,愛是沒有力量的。只有現實的權力才有力量。取經要借助於皇權的力量,要借助於現實的力量。這些力量都比愛的力量更有力量,都比信仰的力量更有力量。也因此,在處理與其他人的關系時就也不是憑借著愛,而是憑借著權力,憑借著陰謀詭計。我們看一看玄奘變成了唐僧以後,在取經路上的面目是多麽的齷齪。玄奘是一個人,但表現得光明磊落,表現得非常偉大,但是當他進入了《西遊記》以後,卻變成了諸葛亮一樣的智者。他甚至去騙孫悟空戴緊箍:“行者去解開包袱,在那包裹中間,見有幾個粗面燒餅,拿出來遞與師父。又見那光艷艷的一領綿布直裰,一頂嵌金花帽,行者道:‘這衣帽是東土帶來的?’三藏就順口兒答應道:‘是我小時穿戴的。這帽子若戴了,不用教經,就會念經;這衣服若穿了,不用演禮,就會演禮。’行者道:‘好師父,把與我穿戴了罷。’三藏道:‘只怕長短不一,你若穿得,就穿了罷。’行者遂脫下舊白布直裰,將綿布直裰穿上,也就是比量著身體裁的一般,把帽兒戴上。三藏見他戴上帽子,就不吃干糧,卻默默的念那‘緊箍咒’一遍。”(第14回)


八十一難:剝離了原罪感的交通意外


第二個,玄奘是贖罪者,可是唐僧卻不是。玄奘本來的形象是一個贖罪者,所謂“贖罪者”,就是心悅誠服地承認自己的“原罪”,而且只有去向一個絕對的東西,向一個絕對正義、絕對公平的東西看齊,換句話說,“贖罪者”不是向現實認罪,而是向絕對的愛、絕對的信仰認罪。這是所有真正的宗教,例如西方基督教和印度佛教所共有的一個思維途徑。只要是真正的宗教,它肯定就是這樣的,任何一個信徒,在宗教面前都首先要認罪。如果你根本就不認罪,那你還有什麽理由信教呢?如果一個人根本就不必認罪,那他自己不就已經是上帝了嗎?只有上帝才可以不認罪。而取經的歷程就它的本質上來說,實際就應該是一個苦難的歷程和一個贖罪的歷程。而我們在《西遊記》里也看到了這樣的影子。這就是沙僧講的那一段話:“沙僧聞言,打了一個失驚,渾身麻木道:‘師兄,你都說的是那里話。我等因為前生有罪,感蒙觀世音菩薩勸化,與我們摩頂受戒,改換法名,皈依佛果,情願保護唐僧上西方拜佛求經,將功折罪。今日到此,一旦俱休,說出這等各尋頭路的話來,可不違了菩薩的善果,壞了自己的德行,惹人恥笑,說我們有始無終也。’”(第40回)可是,一旦真正把《西遊記》具體展開的時候,我們卻發現,中國人最大的中國特色和民族特征還是表現出來了,這就是:“拒不認罪”。或者說:自認清白。說起來真是很奇怪,每一個中國人都認為自己是清白的。每一人中國人都認為自己是無罪的。不是有一句著名的詩句嗎?“六億神州盡舜堯”,六億人都是聖人啊,這在全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聽起來都會被嚇一跳!西方的上帝只有一個,佛教的釋迦牟尼只有一個,在中國卻可以有六億個基督、六億個釋迦牟尼,這句詩的實際含義是說,中國人都不認為自己有罪,都認為自己無罪。那麽,有罪的是誰呢?心理外推的結果是:他人。結果,我們下面就會看到,孫悟空為什麽看到女性就會認為是白骨精,看到男性就會認為是妖魔鬼怪,就是因為如果你認為你自己無罪,那麽有罪的就肯定只能是別人。否則這個世界的混亂,這個世界的黑暗從何而來呢?它的罪魁禍首在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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