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明:論德里達的“補充”概念(4)

德裏達更為充分論述補充的思想是在《論文字學》中,第二章“這種危險的替補……”(這裏有一個翻譯上的問題。這裏的“supplement”被翻譯成“替補”,在對德裏達的翻譯中,補充、替補、填補等,主要是對英譯“supplement”的翻譯,但翻譯顯然很不統一。英譯的德裏達著作中,也經常可見substitution, substitute, replace等,英譯當然是對應法文詞,其對應可以做到比較精確。德裏達最經常用的是“supplement”,翻譯成補充或增補應更恰當些,這樣可以與對substitute和replace的翻譯區別開來。後者的意思更接近替換,代替,置換。補充和增補,更合符德裏達的原意,因為那是對原來不存在的的填補,是對起源根本不在,根本是無的補充,是對沒有的增補。由於汪堂家翻譯的《論文字學》中主要使用“替補”,本章節在討論“這危險的替補……”時,也依照汪的翻譯,使用“替補”。在其他地方則多用“補充”),是對盧梭《懺悔錄》的解讀。這無疑是一篇精彩的文學評論,如果要把它稱為哲學論文可能會讓大多數哲學家大惑不解,正統哲學家把德裏達看成以文學批評來處理哲學問題,從而試圖將其拒之門外。但事實上,德裏達大多數的寫作都是這種風格,而且抓住西方哲學的要害。

德裏達的解構總是找出文本自身的某種觀點態度作為立腳點,而後找到其自相矛盾之處。“這種危險的替補……”也不例外,它從批判盧梭的文字觀開始,從而揭示盧梭是如何利用文字,盧梭是如何用寫作填補說話在場的缺席。盧梭曾經指責文字是在場的毀滅和言語的疾病,盧梭把作家的寫作看成是通過某種制度和有意的退隱,來恢覆在言語中對自身感到失望的在場。德裏達引述了一位盧梭研究者斯塔羅賓斯基在《透明性與障礙》中所作的分析。盧梭對即席發言存在恐懼,他選擇了隱居和寫作。有一段時間盧梭有意回避上流社會的交流場所,他躲在巴黎遠郊鄉村寫作。在《懺悔錄》中盧梭表示,寫作和隱居適合他的天性。而且盧梭也看到,如果他拋頭露面,人們將會懷疑他的存在的價值。德裏達分析說,以文字代替言語也是以價值代替在場。人們寧可選擇“我所是”或“我所值”,而不選擇“我存在”,或“我出場”。於是寫作活動成了為實現對在場最具象征性的重新占有而作出的最大犧牲,通過書寫來表達對我的重新創造。

但是盧梭卻又總是把書寫或文字看成是言語的補充,言語通過約定俗成的符號再現思想,文字則以同樣的方式再現言語。於是寫作的藝術僅僅是思想的間接表達。盧梭還多次表示過,聲音是自然,而自然的聲音能表達真實和真摯的感情,而是寫作則是第二義的,是與自然隔了一層的替代物。在《愛彌爾》中,盧梭強調了自然的情感,那些情感又是從靈魂深處流出,那些寫在靈魂深處的文字,本質上是由不可磨滅的文字寫成。他說,“只有一本書向所有的眼睛打開,那就是自然之書”。德裏達指出,這種書本觀念要入在永恒的在場中加以思考,從總體上理解它,並用書本包裝它。這種書本觀念就是能指的有限或無限總體的觀念。“不斷指稱著自然總體的這種書本觀念與文字的意義大異其趣。它是對神學的百科全書式的保護,是防止邏各斯中心主義遭到文字的瓦解”(參見《論文字學》,汪堂家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年,第23—24頁。文中所引盧梭的話轉引自德裏達的引文,也可參見該書第24頁)。盧梭一方面迫切需要用文字來補充言語,另一方面卻又把這種作法看作是“奇怪的”,而且是危險的。用德裏達的話來說,文字是強加給語言的宿命的暴力。

德裏達看到盧梭對寫作或文字的矛盾態度,進一步去發掘盧梭本人的寫作中是如何展開替補的遊戲。德裏達分析了替補了二個基本含義:其一,替補補充自身,它是剩余物,是豐富另一種完整性的完整性,是徹頭徹尾的在場。德裏達解釋說,這種替補性在某種程度上決定著所有的概念對立,盧梭將自然概念銘刻在這種對立中,因為它應該是自足的。其二,替補進行補充。它僅僅是對代替進行補充(英譯的原文是這樣的:But thd supplement supplements. It adds only to replace. 這就是說,補充僅僅是替換。

 原來的東西並不在了,不是補充進使之更豐富,而是進行置換,原來的東西缺失了)。也就是說,它在填補時仿佛在填補真空。這是德裏達一貫的看法,符號始終是物本身的替代物。德裏達解釋說,替補的第二種意義與第一種意義無法分開,他將不斷證明,這兩種意義均在盧梭的著作中發揮作用。

德裏達首先分析了盧梭的關於“母愛的替代”問題。盧梭在《愛彌爾》中表示過,“母愛是無法替代的”,盧梭認為人的生長應該是一自然的過程,一切教育都是一個替補的體系,這個體系只是為了盡可能自然的方式重建可能的自然。但是在《懺悔錄》中,盧梭自己陷入了“替代的母愛”。德裏達的解構按照如下的程序進行:首先,他通過盧梭的相關作品來形成一個互文性的語境,讓這個語境顯現出盧梭的矛盾,他在《愛彌爾》中的主張,與他在《懺悔錄》中的自己的言行相互矛盾。其次,他從論述盧梭的最重要的自然觀念出發,來看看這個觀念是如何對盧梭的行為構成反諷。盧梭講究從自然出發,而他本身是如何違反自然的。例如,他如此深地沈迷於“替代的母愛”中。其三,德裏達廣泛運用隱喻與聯想,由此構成一種奇妙的反諷效果。在這裏顯示出德裏達解構對文學性修辭的妙用。德裏達從盧梭在《愛彌爾》中關於兒童的教育入手,在那裏,盧梭認為兒童的教育是替補性的。兒童無法滿足自然向他們提出的一切要求,兒童使用現有的天賦,他們不會濫用這天賦。應當成人應當幫助他們滿足生理需要,以彌補他們在智力和體力上的不足。按照盧梭的看法,兒童隱含著人類墮落的天性,他們一旦有能力調動周圍的人作為支配工具來滿足自己的願望並彌補他們的弱點,就會變得頤指使氣、專橫跋扈,頑劣不馴和難於管教。毋須太多的經驗就能使他們意識到,“借他人之手行事並且動動嘴巴就能推動世界有多麽快樂”(參見德裏達《論文字學》中文版,第213頁)。

德裏達引用盧梭在《愛彌爾》中的這一句話來對盧梭在《懺悔錄》中的言行構成強烈的反諷。盧梭用於描述兒童的自私並利用成人作工具的經驗現在被德裏達用來解讀他對華倫夫人的愛欲。德裏達說道:“替補始終是動動嘴巴並借他人之手行事。一切都在這裏匯合起來。這裏既有作為墮落的可能性的進步,也有向邪惡的倒退,但邪惡並不是自然的,並且使我們得以缺席的替代力量,替代力量則通過委托、通過代表、通過他人之手、通過文字來發揮作用。”(同上書,第213頁)

盧梭譴責了違背自然的盲目性,這給人類社會帶來了災難。但是盲目性也創造了與社會同時產生的東西,即語言、符號和對事物的有條不紊的代替。人們是從盲目走向替補。德裏達的解構式閱讀經常依靠聯想和自由隨意的跳躍,他可以從某個觀點,突然轉向某個完全不相幹的議題,隨後與當前的主題聯系起來。隱喻與聯想使他的閱讀變得異常自由而寬廣。德裏達僅只為了闡述了如何“從盲目走向替補”,他就兜了一個大圈子,從盧梭的其他文本再回到當前的問題,他為了說明的還是:符號是事物的替補,替補是因為盲目,盲目必然要依賴替補,因此,替補也不會被覺察,對替補茫然不見就成了規律。理性是無法認識到這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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