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麗雲·愛與真實——吳晟散文研究(一)4

三、情真意真,表意直而能婉

 

吳晟是一個真實的人,不喜文飾,不喜虛矯,文如其人,只見一片真情,誠摯深深感人。母親雖是他所親愛敬重的人,兼具智慧、愛心、勤勞與美德,但吳晟絕不美化她,使她成為完美無缺的人。吳晟提到「和一般沒有讀過書的鄉下婦女一樣,母親受了什麼委屈,有什麼惱氣不過的事,也順口溜出幾句罵女人頗不文雅的話。」<農婦˙嘮叨>對自己曾經頹廢墮落,沉迷酒桌、牌桌,讓妻子擔憂的往事,也不遮掩,坦直寫到「妻子將我從酒桌、從牌桌帶回家,淚眼汪汪的規勸我,甚至也曾越說越傷心而出手打我耳光,仍打不醒我的迷醉,挽不回我振作」<無悔˙期待>。吳晟自責因個人的過錯,使家境再度陷入困頓,使八十多歲的老母,仍日日憂煩操勞,面對兄長的指責,他說:「大哥、大嫂出國將近三十幾年,今年第一次回來共度農曆除夕,相聚短短二、三日,一再大加責備,徒然加深家人心情上的凝重,更令我內心隱隱刺痛。」<不如相忘˙歲末>事已發生,無可改變,斥責其實無益,而且吳晟並非無知的幼兒,蓄意犯錯,又缺乏反省能力。分離三十年,相聚短短三兩天,何不珍惜手足情意,歡然分享別後歲月種種經歷,連結中斷的感情;或彼此疼惜、鼓勵,甚至表達感謝:去國三十年,家中弟妹,賴弟栽培;沉重的債務,賴弟償還;家中老母,賴弟培伴孝養;田地賴母親與弟耕種管理。縱有經營不善、不如人意之處,自己未曾參與付出,有何置喙餘地?吳晟真情表白,「親人情意,最可珍貴。人生短促,在生之時,總要疼惜相待,相互體諒,如果計較一些是非得失,造成彼此的疏離隔閡,實是莫大的傷害缺憾。」

 

四、從個人到普遍

 

吳晟所寫的文章,取材於個人的生活經驗與見聞思,但是卻籠罩了我們的社會、我們的時代,呈現時代普遍的現象。筆者以為吳晟的生命與世人相通,因此他的個人的經驗,也是世人的經驗,例如吳晟書寫童年釣青蛙、抓魚兒、玩水,採野草莓、烤蕃薯當零嘴,那正是我們的時代每一個鄉下孩子的童年生活。台灣的田園遭受農藥污染,河水不再清澈,魚蝦不可復見,天上的雀鳥幾近絕跡,這不只是吳晟所見的事實,也是土地上的人們共同的看見。終戰五十年來,執政黨以反攻為名義,長期行戒嚴統治,國代、立委萬年不改選,總統連選永遠連任,有質疑者以叛國論罪,箝制思想言論,這不只是吳晟所見的政治現象,也是我們所經驗的時代現實。其次筆者以為吳晟的取材具代表性,因而具普遍性,例如吳晟筆下的母親及其他農鄉的婦女,雖取材個別事例,卻可代表農村一般女性的特質:認真打拼,吃苦耐勞,不怨不嘆,知足守分,雖不識字不能讀書,自有一份從人生體驗而得的智慧。此外,吳晟所寫乃人生共象,非個人私密之事,除了社會關懷部分,即使個人的成長歷程,父母的形象,親子之情,對生命的關察與領悟,孺慕自然之情,皆生而為人必有的經驗,因此頗具普遍性。

 

五、組文系列

 

吳晟的散文大多是彼此相關的系列作品,筆者姑且稱之為組文。可知吳晟寫作並非信筆隨性的創作,乃是有計劃地寫作,先確定大方向,而後分細目,每一細目為一單篇文章,獨立完整,但與其他作品又互有關聯。例如最晚寫的<不如相忘>(1994年)已先分大標題:年少餘緒、親近鄉野、不如相忘、留下綠地,而後將相關文章列於標題之下。即使最早的農婦(1982年)也以珍惜、關心、嚴母、嘮叨、重重的巴掌等組文,描寫母親各種思想與做法;以母親卡、了尾仔、琴、電視機、運動等組文,刻畫農鄉與都市文明社會生活觀念之異。店仔頭(1985年),卷頭店仔頭一文如開宗明義章,說明店仔頭為鄉間公開之民意論壇。其後吳晟直標<日頭赤炎炎>組文寫的事稻作記事與農村生活。<示範村>組文則批評農村社區建設。<無悔>(1992年)以<無悔>為總序宣示一生關懷社會,付諸行動,無論遭遇任何打壓,付出任何代價,何等坎坷落魄,永遠不悔。而後從個人的<病情>,生命思想的<轉變>,逐一批判執政者政治的<禁忌>、以「獎賞」引誘愛慕名利的文人,不斷地捏造「謊言」欺騙人民等,從「山頂囝仔」開始介紹熱愛故鄉,努力貢獻的人們,而這是吳晟的<期待>於臺灣人民的典型。<無悔>可視為組文系列。從吳晟組文寫作,讀者可知文章所涉內容若深廣複雜,以篇文章籠統交代,不如分裂為數篇或一本書。如此分裂?有待仔細分析、加以分類。因此文章可單純而完整地申論某一問題,看完全書,加以綜合,又可得出整體概念。

 

肆、結語

 

為了寫這一篇報告,將已讀過多次的吳晟散文,又反覆看了幾次。感覺更了解吳晟,對生長的土地有了更多責任,筆者以為這必是吳晟創作的最大目的。筆者深愛文字,亦致力於練習寫作,閱讀吳晟散文,於文章寫作也獲得不少啟示與幫助。寫作此文時,筆者與女兒正旅居紐西蘭,所帶中文書籍不多,因此此書亦為女兒最愛的課外閱讀作品;教導女兒寫作時,此書為最佳範例。因為吳晟散文平易樸實,運用的技巧並不高深玄妙,中學生可理解,亦可模仿學習,故筆者以為正是中學生最好的學習範文,而中學生(吾兒、吾女)寫作若能達到吳晟的境地,高中國文教學亦可謂成功矣。(原題:吳晟散文研究(之一) ——愛與真實-吳晟散文一貫的基調,收藏自:台大學習資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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