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的憂患中間,我與你的悲哀的繼承者,竟生了下來,沒有足月的這小生命,看來也是一個神經質的薄命的相兒。你看他那哭時的額上的一條青筋,不是神經質的證據麼?饑餓的時候,你餵乳若遲一點,他老要哭個不止,像這樣的性格,便是將來吃苦的基礎。唉唉,我既生到了世上,受這樣的社會的煎熬,正在求生不可,求死不得的時候,又何苦多此一舉,生這一塊肉在人世呢?啊啊!矛盾,慚愧,我是解說不了的了。以後若有人動問,就請你答覆吧。

悲劇的收場,是在一個月的前頭。那時候你的神經已經昏亂了,大約已記不清楚,但我卻牢牢記著的。那天晚上,正下弦的月亮剛從東邊升起來的時候。

我自從辭去了教授職後,托哥哥在某銀行里謀了一個位置。但不幸的時候,事運不巧,偏偏某銀行為了政治上的問題,開不出來。我閑居A地,日日在家中喝酒,喝醉之後,便聲聲的罵你與剛出生的那小孩,說你與小孩是我的腳鐐,我大約要為你們的緣故沈水而死的。我硬要你們回故鄉去,你們卻是不肯。那一晚我罵了一陣,已經是朦朧的想睡了。在半醒半睡中間,我從帳子里看出來,好像見你在與小孩講話。

“……你要乖些……要乖些。……小寶睡了吧……不要討爸爸的厭……不要討……娘去之後……要……要……乖些……”

講了一陣,我好像看見你坐在洋燈影里揩眼淚,這是你的常態,我看得不耐煩了,所以就翻了一轉身。面朝著了里床。我在背後覺得你在燈下哭了一忽,又站起來把我的帳子掀開了對我看了一回。我那時候只覺得好睡,所以沒有同你講話。以後我就睡著了。

我們街前的車夫,在我們門外亂打的時候,我才從被里跳了起來。我跌來碰去的走出門來的時候,已經是昏亂得不堪了。我只見你的披散的頭發,結成了一塊,圍在你的項上。正是下弦的月亮從東邊升起來的時候,黃灰色的月光射在你的面上;你那本來是灰白的面色,反射出了一道冷光,你的眼睛好好的閉在那里,嘴唇還在微微的動著;你的濕透了的棉襖上,因為有幾個扛你回來的車夫的黑影投射著,所以是一塊黑一塊青的。我把洋燈在地上一放,就抱著了你叫了幾聲,你的眼睛開了一開,馬上就閉上了,眼角上卻湧了兩條眼淚出來。啊啊,我知道你那時候心里並不怨我的,我知道你並不怨我的,我看了你的眼淚,就能辨出你的心事來,但是我哪能不哭,我哪能不哭呢?我還怕什麼?我還要維持什麼體面?我就當了眾人的面前哭出來了。那時候他們已經把你搬進了房。你床上睡著的小孩,聽見了嘈雜的人聲,也放大了喉嚨啼泣了起來。大約是小孩的哭聲傳到了你的耳膜上了,你才張開眼來,含了許多眼淚對我看了一眼。我一邊替你換濕衣裳,一邊教你安睡,不要去管那小孩。恰好間壁雇在那里的乳母,也聽見了這雜噪聲起了床,跑了過來;我知道你眷念小孩,所以就教乳母替我把小孩抱了過去。奶媽抱了小孩走過床上你的身邊的時候,你又對她看了一眼。同時我卻聽見長江里的輪船放了一聲開船的汽笛聲:

在病院里看護你的十五天工夫,是我的心地最純潔的日子。利己心很重的我,從來沒有感覺到這樣純潔的愛情過。可憐你身體熱到四十一度的時候,還要忽而從睡夢中坐起來問我:

“龍兒,怎麼樣了?”

“你要上銀行去了麼?”

我從A地動身的時候,本來打算同你同回家去住的,像這樣的社會上,諒來總也沒有我的位置了。即使尋著了職業,像我這樣愚笨的人,也是沒有希望的。我們家里,雖則不是豪富,然而也可算得中產,養養你,養養我,養養我們的龍兒的幾顆米是有的。你今年二十七,我今年二十八了。即使你我各有五十歲好活,以後還有幾年?我也不想富貴功名了。若為一點毫無價值的浮名,幾個不義的金錢,要把良心拿出來去換,要犧牲了他人作我的踏腳板,那也何苦哩。這本來是我從A地同你和龍兒動身時候的決心。不是動身的前幾晚,我同你拿出了許多建築的圖案來看了麼?我們兩人不是把我們回家之後,預備到北城近郊的地里,由我們自家的手去造的小茅屋的樣子畫得好好的麼?我們將走的前幾天不是到A地的可記念的地方,與你我有關的地方都去逛了麼?我在長江輪船上的時候,這決心還是堅固得很的。

我這決心的動搖,在我到上海的第二天。那天白天我同你照了照相,吃了午膳,不是去訪問了一位初從日本回來的朋友麼?我把我的計劃告訴了他,他也不說可,不說否,但只指著他的幾位小孩說:

“你看看我看,我是怎麼也不願意逃避的。我的系累,豈不是比你更多麼?”

啊啊!好勝的心思,比人一倍強盛的我,到了這兵殘垓下的時候,同落水雞似的逃回鄉里去——這一出失意的還鄉記,就是比我更怯弱的青年,也不願意上台去演的呀!我回來之後,晚上一晚不曾睡著。你知道我胸中的愁郁,所以只是默默的不響,因為在這時候,你若說一句話,總難免不被我痛罵。這是我的老脾氣,雖從你進病院之後直到那天還沒有發過,但你那事件發生以前卻是常發的。

像這樣的狀態,繼續了三天。到了昨天晚上,你大約是看得我難受了,所以當我兀兀的坐在床上的時候,你就對我說:

“你不要急得這樣,你就一個人住在上海吧。你但須送我上火車,我與龍兒是可以回去的,你可以不必同我們去。我想明天馬上就搭午後的車回浙江去。”

本來今天晚上還有一處請我們夫婦吃飯的地方,但你因為怕我昨晚答應你將你和小孩先送回家的事情要變卦,所以你今天就急急的要走。我一邊只覺得對你不起,一邊心里不知怎麼的又在恨你。所以我當你在那里撿東西的時候,眼睛里湧著兩泓清淚,只是默默的講不出話來。直到送你上車之後,在車座里坐了一忽,等車快開了,我才講了一句:“今天天氣倒還好。”你知道我的意思,所以把頭朝向了那面的車窗,好像在那里探看天氣的樣子,許久不回過頭來。唉唉,你那時若把你那水汪汪的眼睛朝我看一看,我也許會同你馬上就痛哭起來的。也許仍覆把你留在上海,不使你一個人回去的。也許我就硬的陪你回浙江去的,至少我也許要陪你到杭州。但你終不回轉頭來,我也不再說第二句話,就站起來走下車了。我在月台上立了一忽,故意不對你的玻璃窗看。等車開的時候,我趕上了幾步,卻對你看了一眼,我見你的眼下左頰上有一條痕跡在那里發光。我眼見得車去遠了,月台上的人都跑了出去,我一個人落得最後,慢慢的走出車站來。我不曉得是什麼原因,心里只覺得是以後不能與你再見的樣子,我心酸極了。啊啊!我這不祥之語,是多講的。我在外邊只希望你和龍兒的身體壯健,你和母親的感情融洽。我是無論如何,不至投水自沈的,請你安心。你到家之後千萬要寫信來給我的哩!我不接到你平安到家的信,什麼決心也不能下,我是在這里等你的信的。

一九二三年四月六日清明節午後

(原載一九二三年五月一日《創造季刊》第二卷第一號,據《達夫短篇小說集》上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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