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4)

我並不害怕,是我的朋友害怕,他們因為我的眼睛常常凝視死者的眼睛而不喜歡我的眼睛,他們又因為我的手常常撫摸死者的手而不喜歡我的手。起先他只是不喜歡,漸漸地他們簡直就是害伯了,而且,他們起先不喜歡和感到害怕的只是我的眼睛和我的手,但到了後來,他們不喜歡和感到害怕的已經蔓延到我的整體,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從我身邊離去。仿佛動物看見烈火,田農驟遇飛蝗。我說:為什麼你們要害怕呢,在這個世界上,總得有人做這樣的工作,難道我的工作做得不夠好,不稱職?但我漸漸就安於我的現狀了;對於我的孤獨,我也習慣了。總有那麼多的人,追尋一些溫暖甜蜜的工作,他們喜歡的永遠是星星與花朵。但在星星與花朵之中,怎樣才顯得出一個人堅定的步伐呢。我如今幾乎沒有朋友了,他們從我的手感覺到另一個深邃的國度與冰冷,他們從我的眼睛看見無數沈默浮遊的精靈,於是,他們感到害伯了。即使我的手是溫暖的,我的眼睛是會流淚的,我的心是熱的,他們並不回顧。我也開始像我的怡芬姑母那樣。只剩下沈睡在我的面前的死者成為我的朋友了。奇怪我在靜寂的時候居然會對他們說:你們知道嗎,明天早上,我會帶一個叫做夏的人到這裏來探訪你們。夏問過:你們會介意嗎?我說,你們並不介意,你們是真的不介意吧。到了明天,夏就會到這個地方來了。我想,我是知道這個事情的結局是怎樣的。因為我的命運已經和怡芬姑母的命運重疊為一了。我想,我當會看到夏踏進這個地方時的魂飛魄散的樣子,唉,我們竟以不同的方式彼此令彼此魂飛魄散。對於將要發生的事情,我並不驚恐。我從種種的預兆中已經知道結局的場面。夏說:你的臉卻是那麼樸素。是的,我的臉是那樣樸素,一張樸素的臉並沒有力量令一個人對一切變得無所畏懼。

我曾經想過轉換一種職業,難道我不能像別的女子那樣做一些別的工作嗎?我已經沒有可能當教師、護士,或者寫字樓的秘書或文員,但我難道不能到商店去當售貨員,到面包店去賣面包,甚至是當一名清潔女傭?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只要求一日的餐宿,難道無處可以容身?說實在的,憑我的一手技藝,我真的可以當那些新娘的美容師,但我不敢想象,當我為一張嘴唇塗上唇膏時,嘴唇忽然裂開而顯出一個微笑時,我會怎麼想,太多的記憶使我不能從事這一項與我非常相稱的職業。只是,如果我轉換了一份工作,我的蒼白的手臉會改變他們的顏色嗎,我的滿身蝕骨的防腐劑的藥味會完全徹底消失嗎?那時,對於夏,我又該把我目前正在從事的工作絕對地隱瞞嗎?對一個我們至親的人隱瞞過往的事,是不忠誠的,世界上仍有無數的女於,千方百計的掩飾她們愧失了的貞節和虛長了的年歲。這都是我所鄙視的人物。我必定會對夏說,我長時期的工作,一直是在為一些沈睡了的死者化妝。而他必須知道、認識,我是這樣的一個女子。所以,我身上並沒有奇異的香水氣味,而是防腐劑的藥水味;我常常穿白色的衣裳也並非由於我刻意追求純潔的形象,而是我必須如此才能方便出入我工作的地方。但這些只不過是大海中的一些水珠罷了,當夏知道我的手長時期觸撫那些沈睡的死者,他還會牽著我的手和我一起躍過急流的澗溪嗎?他會讓我為他修剪頭發,為他打一個領結嗎?他會容忍我的視線凝定在他的臉上嗎?他會毫不恐懼地在我的面前躺下來嗎?我想他會害伯,他會非常害怕,他就像我的那些朋友。起先是驚訝,然後是不喜歡,結果就是害怕而掉轉瞼去。怡芬姑母說:如果是由於愛,那還有什麼畏懼的呢.但我知道,許多人的所謂愛,表面上是非常地剛強、堅韌,事實上卻異常的脆弱、柔萎;吹了氣的勇氣,不過是一層糖衣。怡芬姑母說:也許夏不是一個膽怯的人,所以,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對我的職業不作進一步解釋的緣故,當然,另外一個原因是我完全是一個不擅於表達自己思想的人,我可能說得不好,可能選錯了環境,氣候、時間和溫度,這都會把我想表達的意思改變.我不對夏解釋我的工作並非是為新娘添妝,其實也正是對他的一種考驗,我要觀察他看見我工作對象時的反應,如果他害怕,那麼他就是害怕了。如果他拔腳而逃,讓我告訴我那些沈睡的朋友;其實一切就從來沒有發生。

我可以參觀一下你工作的情形嗎?

他問。

應該沒有問題。

我說。

所以,如今我坐在咖啡室的一個角落等夏來。我曾經在這個時刻仔細地思想,也許我這樣對夏是不公平的,如果他對我所從事的行業感到害怕,而這又有什麼過錯呢?為什麼他要特別勇敢,為什麼一個人對死者的恐懼竟要和愛情上的膽怯有關,那可能是兩件完全不相幹的事情。我年紀很小的時候,我的父母都已經亡故了,都是由怡芬姑母把我扶養長大的,我,以及我年輕的兄弟,都是沒有父母的孤兒,我對父母的身世和他們的往事所知甚少,一切我稍後知悉的事都是怡芬姑母告訴我的,我記得她說過,我的父親正是從事為死者化妝的一個人,他後來娶了我的母親。當他打算和我母親結婚的時候,曾經問她:你害怕嗎?但我母親說;並不害怕。我想,我所以也不害怕.是因為我像我的母親,我身體內的血液原是她的血液。怡芬姑母說,我母親在她的記憶中是永生的,因為她這麼說過:因為愛,所以並不害怕.也許是這樣,我不記得我母親的模樣和聲音。但她隱隱約約地在我的記憶中也是永生的。可是我想,如果我母親說了因為愛而不害怕的話,只因為她是我的母親,我沒有理由要求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如此。或者,我還應該責備自己從小接受了這樣的命運。從事如此令人難以忍受的職業,世界上哪一個男子不喜愛那些溫柔、暖和、甜言的女子呢?而那些女子也該從事一些親切、婉約、典雅的工作。但我的工作是冰冷而陰森、暮氣沈沈的,我想我個人早已也染上了那樣的一種霧靄,那麼,為什麼一個明亮如太陽似的男子要娶這樣一個郁暗的女子呢,當他躺在她的身邊,難道不會想起這是一個經常和屍體相處的一個人,而她的雙手,觸及他的肌膚時,會不會令他想起,這竟是一雙長期輕撫死者的手呢。唉唉,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原是不適宜和任何人戀愛的。我想一切的過失皆自我而起,我何不離開這裏,回到我工作的地方去,世界上從來沒有一個我認識的人叫做夏,而他也將忘記曾經認識過一個女子。是一名為新娘添妝的美容師。不過一切又仿佛太遲了,我看見夏,透過玻璃,從馬路的對面走過來。他手裏抱著的是什麼呢?應該是一束花。今天是什麼日子,有人過生日嗎。我看著夏從咖啡室的門口進來。發現我坐在這邊幽暗的角落裏.外面的陽光非常燦爛,他把陽光帶進來,因為他的白色的襯衫反映了那種光亮。他像他的名字,永遠是夏天。

餵,星期日快樂。

他說。

這些花都是送給你的。

他說。

他的確是快樂的,於是他坐下來喝咖啡。我們有過那麼多快樂的日子。但快樂又是什麼呢,快樂總是過得很快的。我的心是那麼地憂愁。從這裏走過去,不過是三百步路的光景,我們就可以到達我工作的地方。然後,就像許多年前發生過的事情一樣,一個失魂落魄的男子從那扇大門裏飛跑出來,所有好奇的眼睛都跟蹤著他,直至他完全消失。怡芬姑母說:也許,在這個世界上,仍有真正具備勇氣而不畏懼的人。但我知道這不過是一種假設,當夏從對面的馬路走過來的時候,手抱一束巨大的花朵,我又已經知道.因為這正是不祥的預兆。唉唉,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其實是不宜和任何人戀愛的,或者,我該對我的那些沈睡了的朋友說:我們其實不都是一樣的嗎?幾十年不過匆匆一瞥,無論是為了什麼因由,原是誰也不必為誰而魂飛魄散的。夏帶進咖啡室來的一束巨大的花朵,是非常非常美麗的,他是快樂的,而我心憂傷。他是不知道的,在我們這個行業之中,花朵,就是詈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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