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了。

秋棠一咬牙縮起脖子,把傘柄子夾到了肩窩底下,迎著大風,擡擡眼,只見西邊那一片天湧起了一滾一滾彤雲。那光景,就像一張橫幅大青紙上,給濃濃的,潑上了十來團殷紅。向晚的日頭,先前還是水紅水紅的一團,才多久,就黯成了一妹瘀血似的紅。雨下得大了,一時間,天頂仿佛開了個缺口,大片大片的雨水直灌了下來,秋棠吸了口氣,機伶伶,打個哆嗦,把手里的竹籃子復向心口。

那人只顧低著頭縮起了肩窩,喀喇,喀喇,踩著牛皮靴子。一身油布,頂著這一場大風大雨。趕了一程路,忽然回過頭來,叫道:

“找個地方,避避雨吧。”

“前面三岔路口,不是個井亭子嗎?”

“甚麼?”

“井亭子!”

那人拾擡頭。前面不遠,路旁水田里果然小小一座竹亭。

三腳兩步闖開大雨,只見他身子一矮,早已穿過了檐下那一片飛瀑似的水簾,嘩啦啦躥上了亭來。他把雨衣脫了,抖了抖,撂到亭欄上,搖著轆轤打了桶水,昂起脖子,就著桶口一連喝了十來口。喘回了一口氣,那人勾過一只眼睛來,笑嘻嘻道:“你喝口水啊。”秋棠放下竹籃,把雨傘兜了一兜擱到了亭角,甩了甩辮子,捧過吊桶來啜了兩口。那人笑了笑,自己往井欄上一坐剝掉牛皮靴子,倒出泥水,隨手揭下了頭上那頂油布帽。

“這雨!”

“下得好大。”

“四月天!”

“可不是?”

秋棠望著他,接口說。原來是個少年,圓憨憨的一張臉,笑笑地,不過二十來歲的模樣兒,額頭那一大片腦袋,不知怎的,卻禿了半邊,油光光。秋棠呆了呆,忍不住瞅了兩眼,笑一笑,蹲下身來,把攤在竹籃口那塊花綢帕子,放在桶里,搓洗了起來。

“這塊帕子,好美啊。”

“我小姨媽給的。”

“小姨媽,她住那里?”

“蘆塘村。”

那人哦了一聲,呆了呆,半天,從懷裹掏出了一個小錫壺,望著亭外那漫天大雨,湊著壺嘴,一口一口喝著酒。一只手,伸進了口袋裹摸著蠶豆,一顆顆,只管吃了起來。

秋棠洗了帕子,絞干了,抖一抖晾到了亭欄上,回過頭來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喝了半壺酒,伸了個懶腰,站起身。

“好熱!”

他呵了口酒氣,把身上衣衫三兩下給扯脫了,往亭欄上一搭,釘鈴,瑺瑯,口袋裹掉出了東西。秋棠一看,都是些小孩兒身上戴的福字牌、小金鎖片、項鏈、鐲子。只見他光出了兩條棍棍結結的膀子來,右邊膀子上,刺著一個青色的鯊魚頭,白森森地,嗞著牙,另一邊卻刺著一朵妖紅牡丹。好一身白糾糾的肌肉!秋棠臉上一熱,悄悄地把頭別了開去。

“小妹子!”

“嗯?”

“你今年幾歲了?”

“十三。”

“哦——”

大雨里走來了兩個人。

那人趴下了身去,把撒落一地的金銀首飾擄做了一堆,拿過衣衫,遮起來,向秋棠倏地翻了個眼,慢慢踱到亭口。檐下那一片水簾,兀自嘩啦個不停。

“請問老爹,到吉陵,怎走啊?”

不知是那個莊子的,老兩口,頂著斗笠,一身蓑衣,慢吞吞的往南走過了三岔路口。那老漢擡了擡頭。

“那邊啊?”

“吉陵!”

“那邊啊?”

“吉陵,斷河灣!”

老人家指了指右邊的一條岔路,又縮起了脖子,把斗笠壓低,跟他老伴兩個拱起背來,冒著大雨自顧往前趕路。

那人謝了一聲,呵呵呵地伸了個懶腰,抱起兩條胳臂,站在水檐下。右手的拇指頭,有一下,沒一下,好半天只管揉搓著左邊膀子上,那一朵鮮紅的牡丹花。看看老兩口走得遠了,他仰天打了一個嗝,酒意,湧上來,禿了半邊的腦門起了一塊塊油亮的紅斑。“好熱!”他索性往地上一坐,靠著井臺子把兩只泥巴腿架到了亭欄上,拿起小錫壺,喝了兩口,向秋棠撩過眼來。

“吉陵,你去過沒?”

“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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