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霍桑:三山夾峙的谷地(下)

他倆的聲音是在同一間屋子的圍墻內回蕩,屋子的窗欞在微風中格格作響;鐘擺的震動,爐火的劈啪,還有灰堆上餘爐的閃爍,都如同眼前親見一般。面朝慘淡的爐火,坐著這一對老人,男的垂頭喪氣,女的嘀嘀咕咕,眼淚汪汪,兩人悲悲切切說著話。他們在談論女兒,不知她流落何處,女兒自己永遠見不得人,又使二老雙親至死也擡不起頭,而且要一直痛苦到死。他們也提到一些其他的近來發生的憾事,可是說著說著,他倆的語音似乎與秋風掃落葉的悲鳴融為一體了;當夫人擡頭時,發現自己依然跪在三山夾峙的谷地之中。

“那老兩口子正在淒慘寂寞地過日子啊!”老太婆望著夫人的臉,笑著說道。

“你也聽見他倆的聲音了嗎?”她問道,這時羞愧難當的感覺厭倒了痛苦和恐懼的心情。

“聽見啦;咱們還能聽到更多的東西呢,”老太婆答道。

“所以,趕快把你的臉再蒙上。”

這乾癟的巫婆再次喃喃有辭,唸叨一些上不了天庭的咒語,忽然間,在她喘氣的間歇中,怪里怪氣的嘀咕聲大了起來,愈來愈響,直至淹沒了原來的細聲細氣。從一片喁喁聲中冒出了尖聲極叫,接著又有女性嚦嚦鶯聲的歌唱,一變而為粗獷的狂笑,驀地又被呻吟如抽泣所代替:這一切混合為一片亂糟糟的驚呼、悲啼和歡笑。在鎖鏈鐺中,發出惡言威脅和厲聲恫嚇,伴隨著皮鞭的抽響。所有一切聲音都越來越大,毫不含糊地鑽進聽者的耳鼓,直到後來,她清晰地聽出戀歌中的聲聲柔情和絲絲蜜意全都無緣無故地化入了葬禮曲調之中。就像一陣自發的火焰燃燒起來一樣,沒有來由地爆發出一陣怒罵,聽得她簌簌顫抖,這種失魂落魄的狂歡在她周圍哄鬧個天翻地覆,簡直使她發暈。在這瘋狂的場面中,一切失去羈絆的情緒就像發酒瘋似的牽扯在一起,這時卻出現了一名男子的清醒嚴肅的聲音,這是一個頗有氣概的、聲調優美的男聲。他不斷地來回走動,腳步踩在地板上。他對著如癡似醉的,各有其熾烈心事而忘卻周圍世界的人群,挨個兒地傾訴自己的委屈,並且把他們的笑聲和淚水看作是對他的輕蔑或憐憫。他講述女人的變心,讓一個妻子違背了海誓山盟,拆散了家,撕碎了心。即使在他喋喋不休的時候,喊聲、笑聲、尖叫聲、哭泣聲也是響成一片的,最後這些聲音一變而為起伏不定的、吹拂著三座寂寞小山上的松樹的空谷風聲。夫人擡起頭來,只見乾癟老太婆依然微笑著。

“你可曾想到瘋人院里會有這樣的歡樂時刻嗎?”老太婆問道。

“有過的,有過的,”夫人自言自語,“墻內歡笑,墻外悲傷。”

“你還想再聽嗎?”老婆子問道。

“還有一個聲音,我極想再聽到,”夫人有氣無力地答道。

“那麽,趕快把腦袋擱在我膝蓋上,趁著時間還來得及,讓你了卻心願。”

山上殘陽還在,但幽谷和池潭已是陰森晦暗,就好像黑夜是由這里開始籠罩整個世界的。這巫婆又一次吟起她的符咒了。唸了半天也沒回響,直到後來,在她咒語的間歇中,驀然一聲擊鐘響,就像從遠處越過高山深谷飄來了的一聲,恰好到此消失。夫人一聽到這不祥的聲音,就在同伴的膝蓋上顫抖了起來。鐘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悲,變成喪鐘的味道,好像是纏滿常春藤的鐘樓正敲出哀聲,把死亡和不幸的訊息通報鄉間農村,傳到公侯門第,也帶給過往行人,讓所有的人都為自己到頭來總也難免的那個結局一哭。這之後,傳來了整齊的步伐,緩緩地走過,就如同是伴隨棺材進行的送葬隊伍,他們的大衣都拖在地上,所以憑耳朵也能計算這些傷心人的隊伍的長度。走在他們前頭的是位牧師,只唸下葬禱文,陣陣風來,把經書的書頁吹得簌簌作響。雖然除了他以外,沒有人高聲說話,但仍可聽見男男女女低微而清晰的譏罵和詛咒,罵那個傷透了年邁雙親之心的女兒,——罵那個辜負丈夫一片癡情的妻子。——罵那個喪盡天良、不管孩子死活的母親。送葬行列的聲息就像輕煙似的消散得無影無蹤了,剛才吹得猛烈、像要掀翻棺罩的勁風,這時卻圍繞著三山夾峙的谷地低回嗚咽。老太婆搖搖跪著的夫人,她沒有擡起頭來。

“這一個鐘頭的玩笑多麽美妙啊!”乾癟老太婆咕噥地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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