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大衛·梭 羅:我生活的地方

我到叢林中去,因為我希望生活得不慌不忙,只面對基本的生活現實,看看自己是否學得到生活所授予人們的東西,而不是到了彌留之際,才發覺自己虛度了一生光陰。我不希望過著稱不上生活的生活,生活是如此可貴;我也不願意無可奈何地生活,除非是迫不得已。

我要生活得有深度,吸收到生活的精髓,要過著堅忍剛毅的、斯巴達式的生活,以便擊潰一切非生活的東西,劃出一塊收割地帶,細細地加以修剪,把生活逼迫到一個角落里,對它刪繁就簡。如果能證明它是卑微的,那麼為何不認識那全部的、真正的卑微,並把它的卑微之處公之於世?或者,如果它是崇高的,就通過體驗來領悟它,在我下次遠遊時可以對此作一番真實的描述。因為在我看來,絕大多數人對生活還處於一種奇怪的不確定狀態之中,不瞭解生活是屬於魔鬼還是屬於上帝的;同時,又稍微有點倉促地做出判斷,認為人生的主要目的是「讚美上帝,並永遠享受從上帝那里得到的樂趣」。

我們依然生活得十分卑微,像一群螞蟻;儘管寓言告訴我們,很久之前我們已經變成了人,像小人國里的小矮人,我們與仙鶴作戰。這真是錯上加錯、無以復加,我們最優良的美德在這里成了純屬多餘、可有可無、微 不足道的東西。我們的生活在瑣事中消耗殆盡。一個誠實的人根本無須計算超過十指之數的數字,在極端的情形下也可能至多加上10個腳趾,其餘的不妨混為一談。

簡單,簡單,簡單啊!我說,讓你的事情只有兩件或三件,而不是100件或1000件;不必數到100萬,計數到半打為止,賬目大可記在大拇指的指甲上。在這變化無常、捉摸不定、瞬息萬變的文明生活的海洋中,需要顧及的大風大浪、陷阱密佈的風險區以及各色各樣的突發事件是如此之多,一個人得依靠船位推算才能生存下去,假使他不願意船隻沉沒、葬身海底而無法抵達港口的話;那些成功人士個個機關算盡啊。簡化,簡化!不必一天三餐,如有必要,飽食一頓亦可;無需100道大菜,5道足矣;其餘各類事情,大可按照比率削減。我們的生活如同德意志聯邦,全由彈丸小國構成,邦聯的疆界永在變動,因此即便一個德國人也無法說出任一時刻本國的邊界是如何劃分的。雖然國家有所謂內在的——儘管實際上全都是外在的和膚淺的——改善,國家本身是一個難以駕馭、龐大臃腫的機構,正如同這個國家里的數百萬個家庭—樣,由於缺乏計算和崇高的目標,亂七八糟地堆滿傢俱,失足跌入自己設置的陷阱,被奢侈和揮霍毀壞殆盡;對國家,對家庭,解決這一問題的唯一之道在於厲行節約,過一種艱苦嚴謹、比斯巴達人更簡樸的生活,並使生活目標趨於崇高。現在的生活過於放縱不羈。人們認為商業對國家必不可少,必須出口冰塊、通過電報來交談、一小時飛馳30英里(註:約48千米),人們對這些深信不疑,不論他們是否親身參與其中;但是,我們是應該像狒狒還是應該像人一樣生活呢,這倒是有點無法確定。如果我們不去製造出枕木、鍛造出鋼軌,不夜以繼日地工作,而只是對我們的生活作一番拙劣的修修補補以期改善它們,那麼誰又會修築鐵路呢?而且,如果鐵路沒有建造好,我們又如何能及時趕到天堂呢?但是,如果我們只呆在家中,各人只管各人的私事,誰又想修建鐵路呢?並非我們乘坐鐵路,倒是鐵路乘坐我們。你是否曾想過,鐵路下鋪設的枕木到底是什麼?

每一根枕木都是一個人,愛爾蘭人或者是北方佬。鋼軌就鋪設在他們身上,黃沙覆蓋在他們身上,列車在他們身上疾駛而過。我向你們保證,他們都睡得很熟,確實適合做優良的枕木。每隔幾年,一批新的枕木就會被換上,列車依然在上面飛駛而過;因此,如果有些人能有幸乘坐列車奔馳在鋼軌上,另一些人則不幸被列車碾壓而過。當他們碾過一個夢遊的人,一個誤入歧途的夢中人(一根出軌的多餘枕木),並驚醒了他,他們便會突然停下列車,大叫大嚷一陣,好像是在表達抗議。每5英里(註:約8千米)派一夥人保持枕木停留在原位、高低平穩,我聽說這消息後十分高興,因為這表明他們有朝一日還是會翻身而起的。

我們為什麼要生活得如此匆忙,如此浪費生命呢?我們決意要在飢餓之前就先挨餓而死。常言道,「及時縫上一針,將來少縫九針」,因此他們今天就縫上一千針,以便明天少縫九針。至於工作,我們沒有任何舉足輕重的工作。我們患上了聖維特斯舞蹈病,連保持腦袋靜止不動都很困難。假如我只是拉幾下教區教堂的大鐘繩子,如同發生了火警一樣,也就是說並不是鐘聲大作,康科德郊外農場的男人——儘管今天早晨多次借口說他工作繁忙——小孩,還有婦女,我幾乎可以說,沒有一個會不放下手頭的事情,都會跟隨那鐘聲而來,主要目的不是想從熊熊烈焰中搶救出財物,如果我們坦白地實話實說,更多的倒是來瞧瞧著火的熱鬧,因為著火已經是免不了的了,況且我們——這一點必須要清楚——可沒有放火,要不就是來看火是怎麼被撲滅的,假如方便的話,不妨也幫襯著救救火;情況就是這樣,哪怕是教區教堂本身著了火。一個人午飯後小憩了半個小時,剛剛醒轉過來,就仰起頭,必定問道,「發生什麼新鮮事情沒有?」好像其他所有人都在為他站崗放哨似的。有人還命別人每隔半小時便喚醒他一次,毫無疑問並非為了別的目的;然後作為回報,他會告訴你,他剛才做了什麼樣的夢。

經過一夜睡眠後,新聞正如早餐一樣不可或缺。「請告訴我發生在這個星球上任何地方任何人的任何新聞」——於是他一邊喝著咖啡,吃著麵包卷,一邊讀著報紙,知道了這天早晨在瓦奇托河上,有個人的眼睛被人挖掉了,絲毫也沒有想到他自己就生活在這個世界漆黑一片、深不可測的巨大洞穴里,自己早已退化得有眼無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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