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洛奇《小說的藝術》巧合

他發現自己一眼就把他倆當成了幸福的一對。小夥子身著襯衣,姑娘柔順嫵媚。他們從別的地方鉆出來,對這一帶了如指掌,知道這一特別的地方會給他們帶來什麽。他們臨近了,空氣也變得凝重了。這進一步暗示著他們是老手了,熟門熟路,常常光顧,無論如何也不會是頭一次。他隱隱約約地感到,他們知道如何去做,這使得他們顯得更加愜意。不過,就在此時,劃船人的雙槳停止了劃動,他們的小船似乎開始隨波漂流。船越來越近了,近得讓斯特萊塞在想,坐在船尾的姑娘一定是發現了自己在注視著他們。突然,她嘴里說著什麽,然而,她的夥伴並沒有轉過身來。事實上,似乎我們的朋友感覺到她讓他別動。她似有所悟,結果,小船顛簸了幾下,最終停了下來。這一點來得太突然,大迅速,斯特萊塞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在此刻,他似乎也明白了什麽。他知道,那姑娘,連同用來遮掩玉顏的陽傘,一道構成了這道迷人風景中一個粉紅色的亮點。然而,如果他認出了那姑娘,認出了與這道風景相匹配的背對著他的小夥子,在這如詩如畫般的風景中未穿外衣的小夥子,不是別人,正是查德,那才叫絕!那才叫百年不遇,千載難逢!

亨利·詹姆士《大使》(一九○三)

在小說創作中,—方面要考慮小說的結構,體裁及其封閉性;另一方面又要模仿人生的隨意性、開放性以及細枝末節。這兩個方面總是交替出現。巧合在現實生活中以其對稱性令人驚訝,在小說創作中很顯然是作為一種結構手段來利用的。然而,過於依賴巧合會破壞敘述的真實性。當然,人們對巧合的接受程度因時而異。布萊恩·因格里斯在他的著作《巧合》中說,“小說家在小說中運用巧合的方式對同代人對巧合的態度起著重要的指導作用。”

大衛·西塞爾勛爵對於夏洛蒂·勃朗特運用巧合的方式作過十分風趣的評價。他說,勃朗特“把巧合的長臂伸展到了脫臼錯位的地步。”這種說法適合於大多數維多利亞時代的名作家。他們的故事往往篇幅很長,情節錯綜復雜,且寓意深刻。書中的人物三教九流,無所不包。通過巧合,把一干毫無關系的人聯結到一起,十分有趣,且富教育意義。它還往往與因果報應的主題聯系在一起;對於維多利亞人來說,作惡到頭來定會暴露的。亨利·詹姆士在《大使》一書里安排高潮巧遇這一幕的用意也許是相同的,只不過,他采用的是完全現代的方式,即無辜者被當成有罪者而遭挫敗。

故事的主人公蘭博特·斯特萊塞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美國單身漢,為人和藹可親。他那可怕的保護人紐賽姆太太派他左巴黎,任務是去核實一下有關她兒子與一個法國女子不清不白的傳聞,並把他帶回來,管理家中的生意。斯特萊塞對巴黎一見鐘情,對有所長進的查德和他的貴族朋友戴·維奧耐特夫人也頗有好感,他相信了查德的話,說他們之間是清白的。在家庭爭執中,不顧自己的前途,站到了查德的一邊。在獨自一人去往法國鄉下的途中,他在一家河景小店里歇腳。就在這里,他巧遇查德和戴·維奧耐特夫人。他們二人獨自坐船來到了這個地方。斯特萊塞意識到他們之間確系情人關系。這使他感到痛苦,羞辱和希望的破火。他所珍視的美妙、體面和高雅的歐洲文化,卻原來是表里不一,道德淪喪。難怪新英格蘭的平民及清教徒對他們抱有成見。

這一結局是靠巧合來完成的。正如故事中所言,“百年不遇,千載難逢。”如果說這種結局沒有人工的痕跡,那一方面是因為這幾年是整個情節中惟一的—個轉折點(可見詹姆土有很多讓讀者輕信的東西),另—方面是因為作者以其高超的敘述手法,讓讀者從斯特萊塞的眼里去感受這一切,而不是讓大家機械地接受他的平鋪直敘。斯特萊塞的醒悟經歷了三個階段,作者不慌不忙款款道來。首先,他善意地觀察了船中的一對,把他們當成陌生人。他們的出現與他頭腦中正在沈思的眼前這如詩如畫的田園風情正好吻合。圍繞著這一點展開敘述。從他們的舉止中,他認為他們是“老手,熟門熟路,常常光臨此地。”這就是說,他一旦認出查德和戴·維奧耐特夫人,他必須面對這樣不愉快的事實,即他們是一對老情人,熟門熟路,常常光顧此地,他們一直瞞著他。其次,他發現這一對人的舉止發生了—系列令人不解的變化:船不動了,劃船人停止了劃動。顯然是夫人發現了斯特萊塞后命他停下的。(戴·維奧耐特夫人在考慮如何避開而不被認出。)在第三也就是最后—個階段,斯特萊塞認識到“他知道,那姑娘,連同用來遮掩玉顏的陽傘,一道構成了這道迷人風景中—個粉紅色的亮點。”即使是在這個時候,斯特萊塞的心里還是想著那如詩如畫的田園風景。就在他認出查德的一瞬間,他還是極力掩飾心中的驚訝,裝、出意外喜相逢的樣子。把這一巧遇繪聲繪色的描述出來之后,詹姆士在接下來的一個段落中才敢把它稱做“像小說,像鬧劇一般令人不可思議。”

小說構思中巧合的多寡因時而異,因風格而異,而且與作者本人對此的把握程度有關。就我個人的創作經驗而言,我在《小世界》中就大量運用巧合,而在《美好的工作》中則用得較少。《小世界》是一部喜劇作品,題目本身就說明了問題。喜劇讀者或觀眾只要覺得逗樂,對不大可能的巧合也會抱寬容的態度。詹姆士把巧合與鬧劇聯系在一起,無疑是想到了本世紀初法國喬治·費德之類作家所寫的“林蔭道喜劇”。這些劇本都是建立在性妥協的情景之上,《小世界》當屬此類。這部小說同時有意識地模仿了騎士傳奇中那種錯綜復雜的情節,因而,故事中頻頻出現的巧合自有它存在的依據。另一個突出的例子是圍繞著徹瑞爾·薩默碧為中心的。薩默碧是希斯羅機場的雇員。隨著故事的發展,他為小說中的無數人物跑過腿,效過勞,其人數之多讓人難以置信。后來,男主人公柏斯·莫克加里格爾追求女主人公安吉麗卡。安吉麗卡在希斯羅教堂的禱告桌上放了一張條子,引用了斯賓塞《仙后》一詩中的詩句。柏斯找遍了希斯羅的書攤也未能買到一本《仙后》的平裝本。他剛要回倫敦,這時,機場問訊處的徹瑞爾從桌子下面拿出了這本書。這說明她一改原先熱衷於毫無價值的愛情故事的習慣,開始讀這樣嚴肅的作品了。變化的原因在於,她最近給安吉麗卡辦理飛往日內瓦的入場手續時,那渾身洋溢著學究氣的安吉麗卡給她講了什麽是文藝作品中真正的愛情故事。這樣,柏斯既找到了破譯條子的鑰匙,又知道了安吉麗卡的下落。這幾乎完全不可能,但在我看來,故事發展到這一地步,越是巧合,越有意思,只要不悖常識便可。一個人想得到一些與一首文藝復興時的詩歌有關的信息,卻從機場問訊處那里得到了。這本身就饒有興趣。因此,讀者讀罷定會自動消除疑慮的。

《美好的工作》有喜劇的成份,但它是一部較為嚴肅、貼近現實的小說。我深知,巧合在整個情節中應越少越好。要用,也得用得巧妙或有理有據。至於作品是否成功,我不便發表看法。但在這里我想通過事例來闡述我的見解。在小說的第四部分,主人公維克·威爾考克斯正在對工人訓話,突然,一個女孩的歌聲打斷了他。這個女孩身著性感的內衣,對他冷嘲熱諷。這是維克滿腹牢騷的銷售經理搞的惡作劇。會議眼看就開不成了,這時,女主人公羅賓·普恩羅絲挺身而出,為之解圍。羅賓命令女孩馬上離去,因為她是羅賓的學生,名叫瑪麗昂·拉塞爾。女孩立即從命。這顯然是巧合。從敘述的角度上看,如果這一著奏效,那是因為前面已埋下伏筆,暗示瑪麗昂可能會這麽做。盡管女孩一出場讀者可能猜不出她就是瑪麗昂,但回想起來則十分了然。因此,我希望,通過成功地揭開謎底(如瑪麗昂的第二職業是什麽?),同時通過把重點放到羅賓的成功干預上,而不是放在她所發現的這種巧合上,讀者對這種巧合的懷疑態度能有所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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