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依然笑,且湊近我來。像對一個姨媽似地,我也湊了過去。

“別,她是瘋子!”長工用煙袋鍋子往女人手上燙,逼著她退出去,退到嘩嘩流著的檐水下,退到大雨瓢潑的田野裏。

她終於又立在檐水下了。雨,浸透了她的全身,落到地上。

我擡頭望著長工。我不懂他干麼那麼狠。我那麼苦苦地望著他,像是說:“讓她進來吧,雨那麼大!”但長工圓楞楞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女人的臉。

她用手扶了墻,兇煞地向我們齜了齜牙,就向高粱地走去了。可憐啊,她隨走隨回頭,那麼古怪地對我笑,傻傻地笑。她滑了一跤。又爬起來,還在回著頭,回著頭,直到她那身影為雨條,為高粱葉遮得看不見了。

我氣得快要哭了出來。干麼非趕她出去呢!我的同伴也不服氣。但長工像是察覺出我們難看的臉色,不待質問就一面把煙袋往鞋底上敲,解釋說:“那還了得!那還了得!我不能聽那口舌。瘋娘兒們,犯不上。”

我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他像要回答我似地,可又忙著把敲空了的煙袋塞進煙荷包裏揉,隨揉隨靠墻坐下了。我們也坐下來,眼睛死死地盯著他。那麼慢性子的人!按緊了煙袋鍋子,才用巧妙的姿勢點上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白的煙霧立刻由他鼻孔冒了出來。這人又抓了一下耳根,才說:“瘋娘兒們,沒主兒要了!”

“她干麼要瘋呢?”

“傻孩子,瘋還有要的哪!沒聽說過。她是急瘋了的。”

“急什麼呀?丟了豬?”我想起黃莊的事來了。

“哼,丟爺們啦。她男人就是村裏杜五爺的二少。六歲上童養過來的,大前年春上才圓的房。二少人家上北京念什麼洋學堂去了。講究,文明。前年回來就鬧著要休她。不走?人家由城裏帶來了。描眉打鬢的!攆她走,偏不走。唉,苦核兒,她上哪兒去呢!爹媽都伸了腿兒,哥哥是塊窩囊廢,都聽媳婦的。城裏來的少奶奶什麼也看不上。整天打呀罵呀地把人逼瘋了,成天車房車房地唱喲。”

我聽不大懂是怎回事,但小小的心裏確已意識到這女人的瘋不是她自己的錯。我責問長工:“干麼趕她走呢?”

長工罵了一聲這沒完沒了的雨,接著說:“記住了,小兄弟,你可看見我趕她走了。明幾個人家問起你可得給打個對證。不趕,好,趕還免不掉口舌呢!人真是畜生!瘋娘兒們夜裏給關在家門外面了,就跑到莊頭大槐樹下去睡。不知道哪個缺德的人——可也有人說是巡夜的保安隊看上了便宜,摸黑把她干了一場。以後又——唉,你們小孩還沒開竅兒,還是少打聽閑事吧!”

這一片糊塗話還不曾回答我的問題呢。雨小起來了,同伴催我走,我卻粘粘地問:“那用得著非趕她走不可嗎?”

“好,村兒裏正查尋著是誰干的那件缺德事呢。說是查出來就用全村的名義把他告下來。不趕!好,趕明兒有人知道我跟她在一間磨棚裏避過雨,什麼話!這年頭兒,躲還躲不來!躲還躲不來——”

雨微得檐水只剩下稀稀拉拉的點滴了。天暗了下來。我聽故事的興趣濃了起來,可是同伴堅持要回去。由於他的固執,我也想起左腳上的濕鞋來了。

“走吧,孩子。陰天黑得早。學好,聽這傷天害理的事干麼!走吧,我也該家去了。”說著,他敲了敲煙袋,直起了腰,嘆了一聲氣:“娘兒們長像兒就帶點兒苦命麼!”

我悵然地走出了磨棚。

許多日子後,一回我走過那村子北頭一座三合房的墻下,院裏斷斷續續地送出陣陣古怪的笑聲,接著尖聲唱著:

東廂房啊,

西廂房啊,

可嘆奴家住車房啊。

一九三四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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