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軒:為什麽要談契訶夫 (上)

選擇契訶夫來作為話題,似乎有點不合時宜。因為今日之文學界,全心全意要昵近的是現代形態的文學——那些從事現代形態文學寫作的大師們。從作家到讀者,談論得最多的是卡夫卡、博爾赫斯、米蘭·昆德拉、胡安·魯爾福等,還有幾個人願意去談論巴爾紮克、狄更斯和契訶夫呢?即使偶爾提到這些名字,也只是知道世界上曾經有過這些作家,而他們的作品卻是很少有人讀過。筆者曾連續幾年在研究生面試時,都試著問考生們閱讀過契訶夫的作品沒有,被問者差不多都支支吾吾,而一談到幾位現代大師,則一副“門清”的樣子,侃侃而談,有時幾乎能說得天花亂墜。

人們相信:契訶夫時代的文學早已經過時了。

人們居然在無形之中承認了一個事實:文學是有時間性的,文學有先進與落後之分,文學史是文學的進化史。

這未免有點荒唐。

世界上,即便是所有的東西都會成為過去,惟獨文學藝術卻不是,文學藝術沒有時間性,它是恒定的。我們可以面對從前的與現在的作品評頭論足,但你就是不能籠統地說:現在的就一定比從前的好,因為是從前的,它就肯定要比現在的幼稚與落後。文學藝術不是雞蛋與蔬菜,越新鮮越好。文學藝術固然有高下之分,但這高下卻與時間無關。今天的詩歌水平並不一定就能超出古代的詩歌水平——這在中國,已成為有目共睹的事實。

古典形態的文學,與現代形態的文學,是兩種形態的文學,它們是各自都有著足夠的存在理由、關系並列的文學。

現代形態的文學確實功德無量。它以全新的姿態與古典形態的文學分道揚鑣。它從一開始就決心將自己塑造成一副空前絕後的形象。它要創建一整套新穎的理論,這些理論不是脫胎於從前,而是要“橫空出世”。它拋開了古典形態的文學所把持了千百年的觀察事物的視角。這些視角在古典形態的文學看來,是黃金視角,只要把持住這些視角,就能窺見無限的風光。而現代形態的文學擺出一副不稀罕這些視角的神態。它發現,還有許多妙不可言的視角,而只有這些視角才能真正窺到人類最後的風景。它的主題是全新的,它在敘事方面也一刻不停地尋找著最稱心如意的方式。多少年風雨過後,現代形態的文學早從初時的被人懷疑、責難的窘境中一躍而出。現如今,羽翼豐滿,一副青春氣盛的樣子。它成為學者專家以及新生作家們所傾倒的文學樣式。其情勢幾乎給人這樣一個印象:只有現代形態的文學才是值得我們去一看的文學。

然而,我們忘記了一個事實:世界是無限的,世界是可以進行多種解說的,誰也沒有這個能耐去窮盡這個世界,當誰以為整個世界都已經成為它的殖民地時,殊不知,無邊的世界才僅僅被它割去彈丸一隅。當現代形態文學瞧著自己一望無際的田野而自鳴得意時,它絕沒有想到,被古典形態的文學已經耕耘了若干年的遼闊田野,依然土地肥沃、蘊藏著一股經久不衰的地力。盡管,許多人不再去看那片田野了,但它依然在陽光下默默無聲地呈示著自己的一派豐饒。

現代形態的文學與古典形態的文學無非是各占了一塊地而已。

文學史運行的方式,不像是登山,越爬越高,而倒像是渡海——廣漠無限的大海上,會有無數的不同高度的浪峰。古典形態的文學與現代形態的文學,其實是兩座不同時間裏的浪峰。

這就是我為什麽要選擇契訶夫作為話題的背景與理由。

契訶夫代表著古典形態的文學。我們既然沒有理由忘記古典形態的文學,也就沒有理由忘記契訶夫。

契訶夫的名字,絕不應只是在我們回顧文學史、要列舉出每一段歷史中的名人時才提及到的。我們應當有這樣一種見識:所有偉大的文學家,都不是在歷史意義上才有他們的位置的,而是,他們就活在現在,與當下的那些偉大作家一起,“共時性”地矗立在我們面前。

卡夫卡是偉大的,但絕不能因為卡夫卡是現代形態文學的大師,就一定要高於契訶夫。契訶夫、卡夫卡,卡夫卡、契訶夫,對我們而言,沒有輕重、厚薄之區別,這兩個名字其實是難分彼此的。

我們只須比較一下契訶夫的《一個文官的死》和卡夫卡的《變形記》,就可看出這兩個作家的名字根本沒有本質性的差異——

《一個文官的死》是契訶夫若干精彩短篇中的一篇。作品寫了一個看似荒誕(其荒誕性絕不亞於卡夫卡的《變形記》)的故事:一個“挺好的庶務官”一不小心打了一個噴嚏,將唾沫星噴到了一個將軍的身上(是否真的噴到,大概還是個疑問),從此坐臥不寧、心思重重。後來,他終因恐怖而心力憔悴,死掉了。

《變形記》是現代形態文學的經典。作品寫了一個不可理喻的故事:推銷員格裏高爾·薩姆沙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只有無數條細腿的甲蟲。卡夫卡使我們的閱讀變成了對一種感覺的體悟。這種感覺與我們在閱讀《一個文官的死》時的感覺是一致的:惶惶不安。

這一感覺是後來的存在主義哲學的核心問題。它是人類存在的一個“基本感覺”。

在這裏,我們一方面感覺到《一個文官的死》是一篇典型的古典形態的作品,而《變形記》則是一篇典型的現代形態的作品,另一方面又感覺到,現代形態的作品與古典形態的作品之間的差異並不像我們印象中的那樣有天壤之別、兩者已被萬丈鴻溝所界定。將古典形態的文學與現代形態的文學截然分開,未必是符合實情的——這可能更多的是一種理論上的傾向,一種有意為之的強調。人類的一些基本命題,可能是古典形態的文學與現代形態的文學都樂意觀照的。契訶夫的作品,使我們有足夠的根據說:他的作品裏已經蘊含了現代意識。他在他的作品中不時地寫到牢籠、高墻、大樓、樊籬、箱籠、病室,已足足地使我們感受到了在卡夫卡的作品中所感覺到的東西。契訶夫所呈現的那個被納博科夫稱之為“鴿灰色的世界”,與《城堡》中的世界、《百年孤獨》中的世界、《圓型廢墟》中的世界,是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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