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聰榮·郁達夫與陳馬六甲的越境之旅(2)

旅行是不是構成值得書寫的旅行經驗,主要還看旅者在動態中與陌生環境互動的精神狀態,在這個情況下,旅行者本身的角色是無可取代的,同一段旅程因為旅行者不同,或是不同的時空及條件下,會產生截然不同的精神狀態,形成不同的意義。 

兩位主角中,郁達夫在華文世界中享有盛名,陳馬六甲則在印尼/馬來文世界中頗具名氣。4 郁達夫成名甚早,今天說到 1920 年代的中國新文學運動不會不提到他的名字,不幸的是其文學風格和中國後來所強調的著重社會政治意識的文學主流大異其趣,以致於雖然早年頗有名氣,後來卻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一般對郁達夫的評價是為浪漫派作家,有時則被評為色情頹喪。他的成名作品「沈淪」則因緣際會成為中國新文學的先鋒,被認為是反叛舊禮教的作品,代表了一個新時代的開端。5其實其作品所呈現的卻是十足的個人色彩,其關心的主題以個人情慾及困境為多,表達手法也以暴露個人內心世界的矛盾與掙扎見長,不論是小說或是其所提倡的日記體的作品都是如此。中學即前往日本深造的郁達夫,心儀的文學典範是當時日本的「私小說」(watakushi shusetsu),這一學派所強調抒發個人內心挫折、焦慮和壓力,在郁達夫的作品中清楚可見其影響。這種風格和五四時期以降強調社會改革意識的文學風潮不甚搭調,其實不僅是新文學如此,中國文壇歷來強調文以載道,一向缺少如「私小說」這種以個人內心挫折困頓為核心的文學傳統。

郁達夫另一個被忽略的特質,是其跨越文化障礙的能力。這個特質經常表示在其文學作品上,也可以在其生活經驗中得到印證。他早年在赴日本就讀中學時,即沈迷於各國小說,讀遍日文、英文、德文及法文的小說一千多種,衹有俄文小說是讀英譯本。印證其後來所寫的散文及文藝理論,可以確知其一直保持閱讀這些

不同語言的文學作品,6 同時在其作品中也經常表現出其對各國語言的知識與興趣,郁達夫小說中的主角多半能穿透文化障礙,直接閱讀外國雜誌,和西方人直接交往等等。7除外,許多早年作品顯示出對異國女子的嚮往,主要是描述中國男子的主角和日本女子的戀情,不論是相戀或是單戀,許多被認為郁達夫真實生活的一個面相。8散文中更是經常賣弄他對當時西歐藝文界的熟悉程度,而在其南洋的遊記中則對當地名稱孜孜不倦地記錄其歐語、梵文、爪哇語、巽他語或暹邏語等的來源,在在顯示他對各地文化語言等的興趣。9這種特質的理解對後來的蘇門答臘之旅很有幫助。 

陳馬六甲則是華文世界比較陌生的,主要原因是做為印尼共產黨早期的領導人物,其史蹟長期受到壓抑與扭曲,而其本身一生的經歷,也如謎一般神秘。10但是無疑地在印尼與國際的歷史學界都認可他在歷史上的地位,是印尼的開國英雄。而曾經參加過印尼革命擔任重要文宣手,後轉為歷史學家的莫哈默雅民(Muhammad Yamin),稱他是「印尼共和國之父」11,因為他早在 1925 年率先倡議成立「印尼共和國」,12而三十年代的印尼民族主義運動的重要思想宣傳文獻,


4     在本文的論述之中,凡是提到語言和文學的部分會將馬來語和印尼語並列,這是因為在二十  世紀的三十年代及四十年代,馬來語和印尼語並未分家,是同一種語言同一個文學傳統,而蘇門答 臘島正是處於兩個範圍的交界,雖然後來在政治上的歸屬是在印尼的範圍,在文化上則為馬來文化  的發源地之一,當地仍稱其語言為馬來語,因此在此採取並列的方式,但在論述政治範圍時,則會 指明是馬來亞或是印尼。關於馬來和印尼在文學之間的混同關係,最佳例證可參考 Anthony H.

Johns, “Amir Hamzah: Malay Prince, Indonesian Poet” Cultural Options and the Role of Tradition: A Collection of Essays on Modern Indonesian and Malaysian Literature. Canberra: the Australian National University Press, 1979, pp. 124-140.

5     1937 年葉忘憂在為現代創作文庫編輯郁達夫選集時,如此描述郁達夫的成就:「初期的創造

社是以(郭)沫若的詩、劇,與(郁)達夫的小說來打下基礎的。他那些變態心理的描寫,異常大膽而   忠實,曾獲得當時青年的極端熱愛。」頗能代表當時文壇對郁達夫的評價。見葉忘憂編,郁達夫 選集>>。現代創作文庫。上海:中央書店,1937,第 1 頁。

6     關於郁達夫平時閱讀德文與法文文學作品的情況,見郁達夫,<我愛讀的短篇小說>。郁達 夫南遊記>>。台北:江南出版社,1968,第  120  頁。其留心日本文藝界的情況,見郁達夫,<戰後敵我的文藝比較>。郁達夫抗戰論文集>>,林徐典編。新加坡:世界書局,1977,第 63 頁。

7     郁達夫的小說中,主角多為熟稔西洋文化,如「沈淪」中的「他」,心緒是在讀英文文藝作  品時被挑起來。見郁達夫,<沈淪>。葉忘憂編,郁達夫選集>>,現代創作文庫。上海:中央書  店,1937 年。如「迷羊」中的「我」,平常閱讀直接由英國訂來的雜誌,並且從中得到法國巴黎畫展的消息。見郁達夫,迷羊>>。上海:北新書局,1929,第 164 頁。

8     郁達夫表現類似情節的小說不在少數,最著名的是其成名小說「沈淪」,主角因為對日本女  子的嚮往不能解脫,最後踏入妓院。「銀灰色的死」描寫留日學生的主角對日本女子靜兒幻想式的 戀情,見葉忘憂編,郁達夫選集>>,現代創作文庫。上海:中央書店,1937。「南遷」中的伊人  則對日本女學生有昇華式的戀情。見郁達夫,南遷>>。香港:智明書局,1958。他自己在其自傳  中也提到他在日本時對日本女子的色相的迷戀。見郁達夫,<雪夜---日本國情的記述自傳之一章>, 宇宙風,第 11 期,1936。

9     見郁達夫,<馬六甲遊記>,郁達夫南遊記>>。台北:大明書局。1968,第 81 頁。

10   見 Benedict Anderson, The Pemuda Revolution: Indonesian Politics, 1945-1946. PhD. Thesis

in Cornell University, 1967, pp. 460.

11  Yamin 在印尼獨立革命時即出版文章推崇陳馬六甲的貢獻,見 Muhammad Yamin, Tan Malacca: Bapak Republik Indonesia. [陳馬六甲;印尼共和國之父] Djakarta: Berita Indonesia, 1946, pp. 2 -5. 印尼獨立後多年,Yamin  成為歷史學家,仍然肯定陳馬六甲的成就,後來在八十年代又結集文章重新出版,見 Muhammad Yamin, Tan Malaka: Bapak Republik Indonesia. Jakarta: Yayasan Massa, 1981

12 陳馬六甲率先提倡成立共和國,主要文獻是 Tan Malacaa, Naar de ‘ Republiek Indonesia’ , 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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