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實的談話中,我們可以找出各人人格的質點來。在長期沈默裏,我們可以使靈魂接近。但我都不願去做。我欲從別人方面得到一個新的啟示,把方向更其看得清楚,但我就懷了不安,簡直不想把朋友看得透徹一點。力量於我,可說是全放到收集此時從視覺下可以吸入的印象上面去了。別人的話,我不聽;我的話,卻全不是我所應當說的夾七雜八的話。“月亮真美!”

“月亮雖美,Láomei,你還更美!”像朋友,短兵直入的誇贊,我卻有我的拘束,想不到應如此說。

我的生澀,我的外形的冷靜,我的言語,甚至於我的走路的步法,都不是合宜於這種空氣下享受美與愛的,我且多了一層自知,我,熨帖別人是全無方法,即受Láomei們來安慰,也竟不會!

朋友們,所有的愛,堅固得同一座新築成的城堡樣,且是女墻上插了繡花旗子,鮮艷奪目。我呢,在默默中走著自己的道路而已。

到了一個地方,大家便坐了下來。行到可歇憩處便應休息,正同友情一個樣子。

“我應該怎麽辦?”想起來,當真應當做一點應做的事,為他日證明我在此一度月圓時,我的青春,曾在這世界上月光下開了一朵小小的花過。從官能上,我應用一種欣賞上帝為人造就這一部大傑作樣去盡意欣賞。這只是一生的剎那,稍縱,月兒會將西沈,人也會將老去!

Láomei,zuohen!(妹子,真美呀!)一個春天,全在你的身上。一切光榮,一切幸福,以及字典上一堆為贊美而預備的字句,都全是為你們年青Láomei而預備。

頗遠的地方,有市聲隨了微風揚到耳邊。月亮把人的影子安置到地上。大坪裏碎琉璃片類,在月下都反射著星樣的薄光。一切一切,在月光的撫弄下,都極其安靜,入了睡眠。月邊,稀薄的白雲,如同淡白之微霧,又如同揚著的輕紗。

……單為這樣一個良夜圓月,人即使陌生再陌生,對這上天的恩惠,也合當擁抱,親吻,致其感謝!

一個足以自愕的貪欲,一個小小的自私,在動人的月光下,便同野草般在心中滋長起來了。我想到人類的靈魂用處來。我想到將在這不可復得之一剎那,在各人心頭,留下一道較深的印子。在兩人的嘴邊,留下一個永遠的溫柔的回味。時間在我們腳下輕輕滑過,沒有聲息,初不停止,到明日,我們即已無從在各人臉上找出既已消失的青春了!用頗大的力量,把握到現實,真無疑慮之必須!

把要求提高,在官能上,我可以做一點粗暴點的類乎掠奪樣的事情來,表示我全身為力所驅迫的熱情,於自己,私心的擴張,也是並不怎樣不恰當。且,那樣結果,未必比我這麽沈默下來情形還更壞。照這樣做,我也才能更像男子一點。一個男子,能用力量來愛人,比在一種女性的羞靦下盼望一個富於男性的女子來憐憫,那是好多了。

但我並不照到我的心去做。頭上月亮,同一面鏡子,我從映到地下的影子上起了一個頹唐的自餒的感慨,“不必在未來,眼前的我,已是老了,不中用了,再不配接受一個人的友情了。倘若是,我真有那種力量,竟照我自私的心去辦,到他時,將更給我痛苦,這將成我一個罪孽,我曾沈溺到懺悔的深淵裏,無從自救。”於是,身雖是還留在別人身邊,心卻偷偷悄悄地逃了下來,跑到幽僻到她要找也無從找的一處去Láomei,zuohen!一個春天,全在你的身上。一切光榮,一切幸福,以及字典上一堆為贊美而預備的字句,都全是為你們而有。一切藝術由你們來建設。恩惠由你們頒布給人。剩下來的憂愁苦惱,卻為我們這類男子所有了!

在藍色之廣大空間裏:月兒半升了銀色之面孔,

超絕之“美滿”在空中擺動,星光在毛發上閃爍——如神話裏之表現。

——《微雨·她》

我如同啞子,無力去狂笑,痛哭,寧靜地在夢樣的花園裏勻留,且斜睇無聲長墜之流星。想起《微雨·幽怨》的前段:流星在天心走過,反射出我心中一切之幽怨。不是失望的凝結,抑攻擊之窘迫,和征戰之敗北!……心中有哀戚幽怨,他人的英雄,乃更形成我的無用。我乃留心沙上重新印下之足跡,讓它莫在記憶中為時光拭盡。“我全是沈悶,靜寂,排列在空間之隙。”

朋友離我而他去,淡白的衣裙,消失到深藍暗影裏。我不能說生命是美麗抑哀戚。在淡黃色月亮下歸來,我的心塗上了月的光明。倘他日獨行曠野時,將用這永存的光明照我行路。

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一日深夜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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