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翔出院了,還是院長親自到病房裏請他走的。

他睜大了眼睛想解釋,爭辯,申明他如何“規矩”,然而他怕洋人那副鐵青的臉色。包圍他的,還有那麼些雙鄙夷憤慨的眼睛,閃爍在一只只小白盔下面。他有些莫名其妙:干麼她們還嘀嘀咕咕地議論呢!

當他對那個替他收拾床鋪的看護怯生生地說“我要看看潘紫霞女士”時,只見那個短胖女人撇了撇嘴,睬也不睬地嘟囔著:“還看她呢,哼,改日再見吧。”

躺臥的姿勢是助長頭部發昏的,況且半個月來,王志翔在白被單裏翻騰著身子,還做著那樣綺麗的夢。走下醫院的臺階,世界在他面前旋轉有如吊在空中的秤錘。重新嗅著室外空氣,用肉眼摸觸到陽光、熙攘的馬路和路上的行人,一種親切的感覺使他興奮了。但是回首石階上面的醫院大門,那裏可又似有什麼東西向他沈重地壓了下來。

終於,他還是勝利地笑了。一個前程遠大的人是不宜有過多瑣細計較的。反正不久他的腳將踏在西半球上了。誰也擋他不住。而且,而且回國來還有白嫩胳膊挽住他呢。

想到白嫩胳膊,他腳步遲緩了。臨離醫院他原想看她一下,她究竟哪兒去了呢?他心下有些疑竇,可還盤算著怎樣下這第二步棋。他得幫她和方忠亮“和平地”分手。務必做到不傷及他同方某的友誼。然後,還得連上帝全瞞住,兩人秘密訂了婚。這個要蒙蓋得緊緊地,直到他回國後才發帖子。那時誰還有得說!

他這麼安全地籌劃著,就走到牧師家了。

他又踏進這個地方了。直像一家人,他不必通知地就奔到牧師的書房。然而空空的,只有一幅耶穌受難的像掛在那裏,使他心裏有些不舒服。他竟一直奔到牧師內宅來了。他嚷著:“王志翔來了。”然而劉太太只淡淡地說一聲:“牧師出去啦。”再沒有下文。

他很詫異。他寂寞地撲奔剛放學的小婷。那小姑娘想往他懷裏鉆,卻即刻為她媽媽拉開了。

走出牧師家門時,王志翔是垂了頭的。他雖然滿身罩著陽光,但他卻覺得世界對他分外陰暗,窒悶。他開始感到環境對他有些過意不去了。他用很輕的步子,幾乎溜著墻邊,踱進了育德學校。走過市道,他還猜疑著那些曖昧的注視。

好了!他終於算逃進了他自己的房間。他鎖上門,第一件東西,他看到他那些只裝滿了希望與宏願的箱籠,一切布置安排都依舊不曾移動。

突然,他倒在椅子上爽朗地笑了。他以為什麼都丟失了,都完了。如今,一切似乎又在掌心尋到。他笑起自己適才的膽虛來了。

然而在宿舍裏碰到闊別半月的教務長,那個人卻不再凈說著“到美國的時候,替我買點無線電書”的話了。他只冷冷地同他握一下手。學生們態度的變化更明顯了。沒有人再追著叫他“王博士”了,有些見了他,竟遠遠就避了開去,像是存了什麼戒心似的。

他生氣了。他一把抓住一個熟學生的胳膊,拽到房裏,死乞白賴地詰問他。

那個學生先向窗口戒備地瞥了一眼,然後結結巴巴地說:“徐之棠先生告訴我們大夥兒說——說——說老師在醫院同——同一個看護‘發生了不好的關系’——昨天徐先生還說——說老師還——”

——徐某,好你個踢我後脊梁的人!王志翔狠狠地想,接著又問:“那末,他究竟說發生了什麼關系呢?”

學生這回可給問得茫然地搖了頭。他總怕窗口有人偷看,不時張張望望。王志翔急忙跑去把窗簾放了下來。沈默一會,那孩子才又吞吞吐吐地說:“——說什麼有了孩子的話,還說——說這個倒方便,因為師娘是看護。……”

啊,他不相信人的嘴可以狠毒到這個地步。他實在料不到這陰險的家夥已擺布他到這步田地了。

這時,那粉色的影子離他淡了,遠了。他更關切的,是曾落在他手裏的那只鹿。他覺得這個哥倫比亞的汽球在向上飄,要飄到另外人的頭上了。他得伸長了手,踮起腳尖,拼命勾住它,抓緊了它。

一口氣,他跑到牧師家。

“您不要信他的話,劉牧師,我已經知道徐之棠把我作踐成什麼樣子啦。全是假的,不可能的。他是在同我爭。牧師,您不能上這個當。您不信可以去調查。我絕沒有同——”忽然他住嘴了。他意識到有些自投羅網。

牧師先盤問他家裏有沒有老婆,他搖頭。又問他愛不愛那個周姓看護,他又搖頭。甚至牧師刨根問底地問他到底認不認識這個周女士時,他還堅決地搖頭說:“看護那麼多,天天換,我哪裏記得清!有一個倒常同我眉來眼去的,可是咱們是正經人,絕不會睬她的。我敢對著上帝起誓。”

“既已到這地步,我成全你。”牧師宣判了,“八千塊在我手裏,沒人能爭奪了去。”

他即刻趴在地上,朝牧師響響地叩了三個頭。

那個夜晚,他重新邁著穩健得意的步子,打著飄逸的口哨回學校去了。一路上他自言自語著:一個打破了的甕,又鋦了起來。一匹丟失了的馬——

晃在他前面的卻是一條幢幢黑影,在校門的左邊。他嚇了一大跳。走近了些,還聽到嚶嚶的啜泣聲:是女人的。

——真是奇遇!

黑影轉過身來了,面孔輪廓還頗熟撚。

“志翔,志翔!”女人嘎聲地喊著。他為那聲音嚇得抹頭要跑。一只鋦好了的甕,又要打破了!“志翔,我等你好久了。天沒黑我就來了。門房說你才出門。他們不准我進去等。志翔,醫院把我辭掉了——”

“嘔!”

“忠亮和我完啦。戒指他都扔給我啦。”

“嘔!”

“志翔,都是為了你。如今,世界上我有的,只有你了。你不能再丟棄我。”

女人委屈地向他湊近。她需要一副寬肩膀。當一副閃開了時,她便須抓住另一副。

王志翔一面連連說:“別為了我,我擔不起!”一面畏畏縮縮地扶了她的肩膀。事情來得太突兀了,連他這個什麼也能應付的人也茫然不知所措了。唯一他能做的,只是拖了她向前走,向前走,離校門愈遠愈好。

“密斯潘,這裏不是談話的地方。你暫時先回家去。大家再想辦法。”

快走到胡同口,他忽然帶點強迫地大聲替她喊“洋車”了。

“到底怎麼說呢,志翔?”女人攔住他。她是說,我到底算不算你的人啊?

王志翔的心腸快為這古怪世界撕碎了。他疑惑墨色天空中果真有一只大手,一個玩把戲的,在擺弄著他們。在這情況下,對著一個自己喜歡的人搖頭真不容易。然而呢——

“徐之棠這小子害得我好苦,等我由美國回來的時候——”王志翔幾乎破口罵了出來。他終於用一種甜而不蜜,巧妙支吾的話語把女人打發回了家。

家裏,她那個暴戾的父親卻氣得正跺著腳。

“今年我直像搖蕩在一只船裏,天天遇到風浪。”王志翔立在站臺上安詳地,然而不勝感慨地對一個送行的朋友說。“想不到今天還能站在這裏!”

亂哄哄莫如車將開時的站臺。搬行李的腳夫,運郵件的信差,為了錢的爭執,惜別情話的喁喁,什麼全雜在一處了。面前這串黑皮火車過一下便駛向一個遼遠的地方去了。沿途都有乘客上來,有乘客下去。它自己卻筆直地向前沖。(王志翔追憶過去生命的途程,多少人下了車,他卻依然穩坐在車上向前奔馳。)火車裝載著眾人的悲哀與歡喜,王志翔隨身攜帶著的是一腔熱望。

掐指一算,三天後他便將抵達一個大港口了。那裏有一只巨大輪船喘著氣,等待馱了他跨過茫茫太平洋……

然而照日程算,那只大船還差兩天航程就開進椰樹叢生的檀香島時,太平洋這邊一個被醫院辭退的姑娘卻為她暴戾的父親逼得沒法,偷偷吞服了一瓶藥水。

隨著,那堆笑容,那片愚昧的天真,也為她一並帶走了。

一九三六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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