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 說故事人的故事(下)

女人不作聲了,似乎是在想什麽事體,我也不便回頭。隱隱約約中,我能料到的,是必定弁目答應她運動出獄,她應當把藏在他處的金錢,或身體,信托給這男子。女人是在處置這件事,因而遲疑了。

 使我奇怪的,是這樣年青的女人,人物又這樣生長的整齊,性格又似乎完全是一個做少奶奶的性格,她不讀書不做太太也總可以作娼,卻在什麽機會上成了土匪的首領?從她眼睛上雖然可以看出這女人是一個不平常的女人,不過行為辭色總仍然不能使人相信這是土匪!即如眼睛的特別,也不是說她所表示的是一種情欲的飽饜。我記得分明,我的好幾個上司的姨太太,論一切就都似乎不及這女人更完全,更象賢妻良母。誰知她這個女人卻是做過了無數大事的名人。

 我心想,這個人,若說她能處治人,受處治的或者不是怕她,不過是愛她罷了。見了她以後,是連我也仿佛願意與她更熟習一點,幫她做點事的。

 等了一陣我又聽到她在說話了,問題象仍然是那一件事,弁目要她答應,她答應了。她又要弁目趕緊辦那應辦的事,弁目賭咒,表示必辦到。

 到我再走過去攙言時,女人在我眼睛中仍然是一個穩重溫柔的女人了,照例我是見到這種女人話就少了的。她見我無話可說,就又找了許多話問我。她又把所做的鞋面給弁目看,我才知道鞋是為弁目做的。從鞋子事上推得出這女人與弁目的關系,是至少已近於夫婦的關系了。

 大約留在這地方有一點鐘時間,好奇心終敵不過疲倦,我就先離開這里,回營里睡了。當回去時,女人還要弁目把我送到師部門口,是我不願意,這弁目才送我出守衛處就轉去。

 第二天一清早。我象是已把昨夜事情忘了,正起身來洗完了臉,伏在那桌子上臨帖,寫到皇象的草字,這新朋友弁目把手擱到我肩上喊了我一聲。回頭見是他,正笑著,我的興味轉到他身上來了。我也對他笑,問他昨天什麽時候回來。

 這漢子縮了縮頭,說,“惹出禍事了。”說禍事時好象仍然不怕的。

 “我不信,你除非是同她到牢里作那呆事情。”

 “除非呀!不是這個禍還有誰?”

 聽到弁目居然同到女人在獄中做了些呆事,忽然提起我的注意了。先是我已經就有點疑心他同女人,談論到的就是這件事,女人不放心,他賭咒,也是這件事。料不到是我走不久他就居然撒了野。不怕一切,女人也膽大到這樣!

 我說,“告給我,怎麽出亂子?”

 這爽直的人,或者是昨夜我回營以後,還同女人論到我,女人要他對我親熱一點了,今天真象什麽話都要對我講。

 “怎麽樣,就是這麽樣的!我把那管牢老東西用四塊錢說通了,我居然到了里面,在她的床鋪上脫了這女人的上下衣,對不起,兄弟是獨自用過她了。不知為什麽他們知道了消息,忽然在外面嚷起來了。”

 他停了一停,我並不在這時打岔。

“來人了。兵全來了。槍上了刺刀,到了我們站的那個地方,裝不知道問在里面的是誰,口口聲聲說捉著了槍斃。這里有我所熟識的排長聲音。

 

全然是這人也打過夭妹的主意,不上手,所以這時拿到了把柄,出氣來了。我才不怕他!我把身邊的槍放了一夾子彈,扣了衣,說,‘朋友,多不得心,對不起,我是要走了。站在我身邊的莫怪子彈不認人呵。’他們見到我那種冷靜,又聽到子彈上槽聲音,且在先不明白里面是誰的兵士,這時卻聽得出是極其熟習的我,成天見到面,也象不大好意思假裝了。過了一會就只聽到那排長一個人生氣指揮的聲音。我就真出來了。我把我手槍對準了前路,還對到那排長毒毒的望了一眼,堂堂正正從這些刺刀邊走過,出了大門,回家來睡了。”

 一個不明白我們軍隊情形的人是決不相信事情是這樣隨便的。但我在當時是看到類似的事情很多,全不疑惑了。說到了回家就睡,我才代為他想起這事應當告給師長曉得。

 經他又一說,我才知道不但這事師長已明白,並且半夜里旅部即來了公文要人,師長卻一力承擔,說並無這個人在部,所以不日這弁目也要走了。

 我問他究竟答應什麽條件就能與這女人上手,他卻不說。

 但他又說到這女人許多好處長處,說到女人是如何硬,什麽營長什麽團長都不能奈何她過,雖然生長得標致,做官的把她捉來也不敢接近她,因為自己性命要緊,女人是殺人全不露神色的。一個殺人不露神色的女人,獨能與弁目好,我是仍然不免奇怪的。

 我正想問他女人見他走時是什麽神氣,樓下一個副官卻在大聲喊那弁目的名字,說是師長要他到軍需處拿錢。弁目聽到拿錢就走了。望到這漢子走下樓梯,我覺得師長為人真奇怪。這樣放縱身邊人,無怪乎大家能為他出死力。但這軍紀風紀以後成什麽樣子呢?還正在一旁磨墨一旁想到這弁目同女人結果是應當怎樣,樓下忽了吹的哨子,衛兵集了合。

 聽到師長大聲說話了,象是在生氣罵人。

 聽到那值日副官請令了,忙忙的來去不停,大的靴子底在階石上響。

 聽到弁目喊救命了。我明白領錢的意義了。

 我把窗打開一看,院子中已站滿了兵士,嚇得我不知所措。那弁目還不等到我下樓已被兵士擁去了。一分鐘以後我不但清楚了一切,並且說不出為什麽膽寒起來,這說故事的人忽然成了故事,完全是我料不到的。還仿佛是目前情形,是我站在那廊下望到那女人把鞋面給弁目看,一個極纖細的身影為燈光畫到墻上,也成了象夢一樣故事了。我下午就上了船。還趕不上再多知道一點兩人死後的事情,我轉湘西了。

 這故事,完全不象當真的吧,因為理想中的女大王總應當比女同志為雄悍,小說上的軍隊情形也不與這個相似。不過到近來,說到這事時我被那弁目的手拍過的右肩,還要發麻,不知怎麽回事。

 一九二八年冬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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