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我保留了近半個世紀。數十年來,我每一次重讀此文,都感到十分激好像靈魂洗了一次澡,使人獲得對人生、對社會的新認識,也獲得了面對人生和困難的勇氣。

福建省永定縣臺邊新村將近中午時分,我們一行7人,來到十望嶺上。嶺這邊是這一縣,那邊是另一縣;單憑這點,人們就可以想象這嶺不算低。這實在說得上是一條大嶺,它是由十個山坡組成的,每個山坡與山坡之間是一個轉彎,過嶺的人每轉一個彎總要矚目遠望一下,這樣一共要望十望。

我們休息在十望嶺上的一個亭子里。轟!轟!炮聲不時震動著山岡,那是日本鬼子在和我們“親善”。我坐在石條凳上,背倚著亭子的石壁;我仿佛覺得坐著的不是我自己,而僅是一堆與我無關的枯骨斜靠在石凳上面。


好疲倦哇!“再走!”有人這樣提議。

“走!”有人也這樣附和。

“再走”當然是一個很堂皇的理由,但是還有一個潛在的理由,大家全沒有提:實在受不了亭子角上那副零食擔的誘惑。縱然只有那麼平常的幾包酥糖和幾個麻餅,但是對我們的誘惑力是多麼大呀!有好幾次,大家的視線都不約而同地匯集在那副零食擔上,接著很快的又各自默默移開。家鄉已經滄陷,敵人在後面追擊,我們已開始在流浪途上,身邊僅有的一點錢,無論如何不能花在買零食上啊!我的唾液情不自禁地湧上來,在口腔里打轉。為了擺脫這種誘惑,我們要走了。

臨走之前,我又喝下了兩竹管施茶。這樣我的肚子里總算也裝了一點東西。當我離開亭子的時候,我的肚子“咕嚕咕嚕”的響。

饑餓糾纏著我。


盛夏中午的陽光像火焰,毫不留情地射在我們頭上、身上,使我們熱得發痛。

野草的氣味被陽光蒸發著,那麼強烈的往我們的鼻孔里送。一點風都沒有,樹葉子靜止得仿佛不可能做任何搖動。蟬聲快要把寂寞凝結成為固體了。肩上的東西有意和我們為難,使勁地往下沈。啊,一條“五步蛇”迅捷地從我腳前跑過,鉆到路旁的草叢中去了。它給我們的驚愕叫我們暫時忘記了疲倦和饑餓。另一方面,由於它紅黃相間的顏色,使我們覺得渾身像有火在燃燒。

又轉了一個彎。看哪,那面是一個高大的山壁,可望而不可及,雖然毫不阻攔我們的去路,但是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壓下來,我疑心自己的頭顱已碎成了粉末!在疲倦和饑餓當中,蒼勁的山景對人們是一種威脅。

有塊光滑的石頭蹲伏在路邊,這可以當凳坐,一個同伴坐了上去。

“啊!燙得無法坐!”“還是走吧。”

也只有走的一法。


走……我們來到了十望嶺下。嶺下有一個小村莊。這小村莊令我們雀躍;休息與午餐是我們最需要的。小村的狗向我們狂吠,露出雪白的獠牙,兩眼放著綠色的光。雞,慌得把翅膀盡量往下伸,咯咯地叫著逃進各自主人的大門去了。我們難道是可怕的嗎?“請借一借廚竈,給我們燒一燒。”整個小村反正對我們是完全陌生的,我們就不加任何選擇,開始向人們請求。

沒等我們說出“我們會付給你們柴火錢”,那個門就關上了。

沒有辦法,只得去請求第二家:“請幫忙……”聽話的人大概心里早就知道我們要他幫什麼忙,門又關上了。

有的甚至只要一看見我們走近,還沒等我們開口,就關上了門。

我們真是這樣惹人討厭嗎?這不止一次的拒絕,看似十分平淡,對我們的打擊卻是無法估計的。疲倦、饑餓和失望,使我們深深陷在了苦痛當中。

我們準備再向前走,到前面的村莊去碰碰運氣。

當我們就要步出這個小村莊時,看到村子兩邊只有三四戶人家。有一家門口立著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可我們對這個村莊已經失望。

“這個家夥,也要關門了吧?”我在心里罵。

天下常有這種稀罕的遭遇:那些從心里拒絕我們的,正是我們努力去請求的對象;而那些有意要招待我們的,卻落在我們的注意之外。

我們已經走過她的身邊。我們怎麼能夠想到呢,我們正在經歷這種遭遇?幸虧一個同伴在這方面不完全死心,他提議道:“我們再回去試試。”

有人先後發表意見:“去求那個穿黑衣服的女人。”

“說不定她肯幫忙。”

“反正倒黴不揀日子!”我們一齊回過頭去。只見她把右手橫遮在眉毛上,猶如軍帽的帽舌,用來減少戶外陽光的刺激,她也在朝我們這邊張望。


於是我們都走了過去。當我們說完我們的來意並懇求她幫忙時,我們已經隨著她的指引,走進她的家里來了。她立刻就去量米。我們意識到這米是為我們量的,我們就異口同聲地說:“米,我們自己有!”客氣當中滿含著驕傲。

“等一會兒再結算。”她說道。然而這句話熄滅了我們的全部氣焰。

米由一個小女孩拿到隔壁廚房里去燒飯了。她自己則坐下來跟我們聊天。談著談著,我的夜盲癥此時被大家作為最方便的笑料:“月亮光亮得像白日,他卻一腳跨到了路旁的深溝里……”“大家都轉彎了,他一個人還朝前走,石頭一絆,跌了跤,幸虧沒有頭破血流……”“這只要多吃豬肝就會好。”說著她跑到廚房里去了。燒飯的柴火爆裂得“劈劈啪啪”作響,我們聽不清楚她跟小女孩說了些什麼話,只發覺小女孩擦過我們的身邊,跑了出去。等小女孩手中托著兩片南瓜葉子(兩片葉子之間無疑藏有東西)回到廚房之後,她自己才又出來陪我們聊天。

這一頓午飯吃得比什麼都香。菜碗擺滿了一桌面。固然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名菜,但我們是太滿意了。這午餐給了我們一種力量,屬於物質,同時也屬於精神,我們霎時有了踏遍千山萬水的勇氣,什麼都不能使我們感到可怕了。

現在應該到了“結算”的時候,首先第一件,當然是:米。她曾經說過的。想不到這時她竟不承認自己的諾言,硬不要我們還,並且萬分懇切地解釋:“你們身邊的米為數有限,這樣也許可以多……”她沒有再往下說。

其實也何必再往下說呢?平日我們談話多數為的是避免無言的難堪,是敷衍,也是應酬;仔細歸納起來,真正屬於非說不可的話,每天沒有幾句。有時候竟是那麼玄妙,一句話當中最最重要的幾個字還沒有講出來,然而大家都懂得了這話的全部意義。於是,說話的也就認為已經達到說話的目的而不說下去了。

既然她本來說過“等一會兒再結算”的米,現存都拒絕歸回了,那麼我們還好意思算菜錢給她嗎?算還菜錢給她是不是等於褻瀆她對於我們的盛情?如果不褻瀆她,我們裝聾作傻,難道是好意思的嗎?我這樣想。

“那麼,我們應付的菜錢你不能再客氣了。”同伴當中有人提出這個來了。

“說老實話,我有兩個孩子也在外面像你們這樣走,走;我猜想他們一定常常在受萍水相逢的人們的接待,”她對於流浪在外的兒子們的關懷口吻,保證她所說的全是真話,她又說下去了,“那麼,我就不能招待別人嗎?”時光在空白中過去好一會兒,顯然她在思慮一個相當難深的道理:“我如果收下了你們身邊的錢,不就等於人們也在收著他們兩個的錢嗎?”當時我們在場的每個人的一片心帆,全被這陣嚴肅的、崇高的、和美的風吹得滿滿的。唉,不必再假客氣了,再假客氣無異顯出了我們的虛偽和卑賤。


一齊向她告辭,我們準備繼續趕路。

沒料到就在這將要離別的一瞬間,她忽然遞給我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我立刻明白了里面是什麼東西,那是:剛才是生的,現在變成了熟的;剛才是整個的,現在切成了片;剛才的南瓜葉,現在換成了油紙!——那是豬肝!人永遠是感情的動物人。心永遠是脆弱的。經不起打擊,也受不了過分的溫暖。仇恨能使世人銘心刻骨,恩惠也會教人魂牽夢縈。

一想起那個穿黑衣服的女人,我無時不感到一種最柔情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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