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的公路駕車,時時看見一個路牌,畫著一只奔跑的野鹿,那是警告駕車的人:附近有野生動物出沒,開車時要小心。

生活中時時有野生動物的影蹤,是特別小資產階級的。擁有一座花園,花園裏有一窩刺猬,或是夏天有野兔跑進來,深秋又有幾只鹿出現在花叢裏,是千金難買的情趣。

一些朋友在外國住得久了,向訪客講述他日常的生活,家中的花園最近被野兔咬死了幾朵玫瑰,就是最大的新聞。他可以由當初花是怎樣悉心栽種的,一路講到野兔子在他家的後花園伺伏了三年後出沒,費時兩小時。你暗中看看腕表,為了禮貌,要裝出很有興趣的樣子,知道到底是他長居鄉間,少沾人煙的性格悶蛋得出了毛病,還是你自己早已失去了童真。

但是,如果有兒女,讓一兩頭野生動物闖進童年的領土,那樣的經歷美好得像童話。教他臨睡前把一小碟牛奶擱在後花園的門前,讓夜裏出現的刺猬來偷吃;把吃剩的硬面包放在多青苔的石階上,餵路過的飛鳥。時臨半夜,明天是星期日,把孩子叫醒,給他一支手電筒,把他從二樓帶下來,從廚房的窗戶照著外面,讓孩子看著花園裏小動物蠕動著的身影,告訴他下午悉心的布局,並沒有白費。

他會帶著這一點點刺激的經驗成長,過幾年他會愛上騎馬;在中學的學生會當上了會長,他會向當地的市政府寫信,要求不要盲目開拓公路。

將來,他如果成為作家,老來寫一本回憶錄,第一章以他的童年家居來開頭,他會描述兒時在後花園見過的種種小動物,他會用許多筆墨形容教導他認識大自然的母親。老來他在自己的書房寫作,擱下了老花眼鏡,凝視著窗外,他想起五歲時由媽媽拿著手電筒引領著走下樓來的一夜,他的眼睛濕潤了。

那不是最好的家庭教育嗎?難怪英文的名人自傳多半以童年家居開始—他家附近有幾種植物,他的父親在花園裏栽了幾株樹,還有那幾只誤闖進來的野兔子。讀者都想看他成長後如何叱咤風雲,但是,請耐心地先讀完童年這一章。

在香港的報紙上,時時看見新界有野黃 出沒,被汽車撞成重傷,消防員趕來搶救,但太晚了。汽車的撞力太猛,動物的嘴角掛著血絲,眼睛睜得老大老大,映照著四周多高樓的天牢,那對眼睛睜著,睜著,終於閉上了。城市照樣在“發展”, 這不是什麼大新聞,只不過撞死了一頭野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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