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北海道,盛雪。

“你不要露出興奮的樣子啦!”朋友警告我:“人家日本人為這場冰封大雪,煩都煩死了,你興奮,倒像在幸災樂禍似的。你知道上個禮拜,還有人死在車上,雪封了路,他又有心臟病。”

可是,我是終年不見雪的人,偶然見了,難免像發了橫財,忍不住就要跳要叫。

我們去了劄幌的民俗村。

“不要進去吧!”門口迎出了管理員來勸阻我們:“今天雪大啊,雪倒是鏟了,可以走,但我看是不必了。走不好,會跌一跤的。”

他的話說得異常誠懇,我忍不住要去看一看他胸前的名牌,這個人的名字我要記住,這麽好的人。原來他姓酒井。嗯,我喜歡酒井這個名字,有點仙家氣味。他臉圓圓的,凍得微紅。日本人說話本來就有一種誇張的認真,他則是比認真更認真的口氣。

但我們還是婉拒了他的勸告,執意要走進村子,兩側的雪堆得一人高,我們竟像走在壕溝裏。

果真是一個遊客也沒有,我們走著,穿過那些古老的拉門,一時之間,竟恍惚走回一九四九年的台灣。登上玄關,雖然只是慣見的榻榻米和紙門,卻也如見故人。那小小的落地窗台,如果不是留給我的又是留給誰坐的呢?

至於那盞白瓷燈罩,分明也是從我家故居搬來的。

走著走著,倒也不覺冷,我的桃紅色的羊毛圍巾竟讓我自覺擁有秘密禦寒武器似的。

整個村子看來都是些不知從哪裏搬來的老屋,算是“眾房子的老人院”吧?一棟棟立在那裏,在闃無一人的雪景裏,既淒涼又溫馨。

忽然,路的左側有人大喊了一聲,我不懂日文,嚇了一跳。仔細一看,立刻明白這隊人馬是電視台的,他們架好機器在那裏等待魚兒進網,想來他們也等了好半天了。他們要求我們再走一遍,供他們入鏡。反正大冷天的,包頭包臉,也無所謂上鏡頭不上鏡頭,我倒是慶幸那條桃色羊毛巾和雪地的顏色極稱。如果我懂日文,我會告訴他:“我不想上電視,但這桃色圍巾值得上,我姑且權充這圍巾的撐架,一起走進鏡頭吧?”

折騰了半天,他們告訴我們播出的日期,但旅途匆匆,誰管它呢?我們又四處逛逛,便強自收斂遊興,折回原路。漫天大雪,竟然硬生生的把太陽逼成一輪幽幽月色,倒也離奇。

在這種詭奇的月色下,我們又回到入口處,令我大吃一驚的是,酒井先生居然還站在那裏。看見我們,他高興的又笑又叫:

“哎呀,哎呀,真好啊,你們平安回來啦!”

啊,真是豈有此理!做管理員做到這樣,簡直是把遊客當子女來關懷!兩個小時以前,我們乘興前行,竟害得他如此忐忑不安,想來真不免有幾分過意不去。

一直記得他的臉,大雪裏的一枚紅石榴,笑得開心到爆裂的程度。我才驀然體悟到,原來“無恙”是那麽值得慶幸的事。

——原載1996年3月11日《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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